白温远

过激米厨,露米厨。
阿尔弗雷德是唯一喜欢的人。
没有阿尔弗雷德吸会死。

【all叶】那些年叶修最想删除的黑历史

1.
其实叶修不算特别路痴,但也仅限于他去过的地方。如果让他坐飞机一气飞到非洲还能自己记得路走回来那还得了。

喻文州一直都坚信这位前辈不会在本城走丢,直到有一天他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叶修,于是他拨通了叶修的电话。

“前辈?”

“我迷路了…”

“你身边都有什么?”喻文州心里一紧。

“我身边啊…”叶修看了看周围,除了人和车,剩下的还有。“你。”

“我?”

“对。”叶修忘记自己迷路的事实,看着远处的狗大喊,“喻——文——州”

喻文州挂断了电话。



2.
叶修曾经问过韩文清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咱俩都老人家了,就没想过除了荣耀再干点别的什么?”

“去一些地方玩吧。”韩文清难得露出一副茫然的样子,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不过现阶段没这个打算。”

“老韩不是我说啊,”叶修拍他的肩,“想去做的事就早去做,我可听了,南美洲的北极熊特别好看。”

于是他给韩文清定了一张去南美洲的机票,打跨洋电话的时候问韩文清北极熊好不好看。

韩文清:……好看。



3.
其实叶修心里一直对自己的弟弟有点愧疚,尤其是对于身份证的事,每次他虽然不表现出来但总是有些难受。

直到有一天他听到叶秋和别人发生争吵,他本来还想支援一下叶秋的,但是听了一会觉得不太对,又听了一会,听到对方说。

“我哥敢吃屎!”

紧接着他就听到叶秋说,“我哥也敢!”

那天他抽了好几支烟,并锁紧了家里的门。



4.
有一次张佳乐邀请叶修玩森林冰火人,两个大男人守在电脑前仿佛弱智,但张佳乐并不介意。

本来就是顶尖人物,玩这种游戏简直就是拉低智商,叶修笑了一下,寻找着以前的位置按下。

“………我怎么放不出技能…”

张佳乐沉默了,他抿着唇,等了好久才说,“你的冰人可能…不会放。”



5.
自从有了某聊天软件和某空间后,黄少天就首先加了叶修。

叶修也没多想,就加了,后来他发现黄少天的空间里全都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而且每天都是一些沙雕视频沙雕说说。

后来他忍不住转发了一条黄少天的说说,并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过了十秒钟他发现黄少天给他发消息,他看了一下,黄少天说。

“老哥ooc了。”



6.
叶修发现王杰希除了在荣耀以外,生活里也很钟情于扫帚。

有一次他们去游乐园玩,有一个地方说是有魔法扫帚,王杰希二话不说拉着叶修过去了。

“这个可以飞?”叶修看着工作人员,在得到认可后拍了拍王杰希,“上吧大眼,去体验体验。”

王杰希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他小孩一样地爬上扫帚,刚要像自己在荣耀里那样摆出动作,就听到叶修再后面大喊。

“王大眼冲鸭!!”

【露米】当我们再度重逢

露米。
露是魔法师。
露露第一人称。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年龄了。



从出生,到会说话,行走,再到换牙,偷学一些小魔法,炼一些说是毒药其实是水果汽水的东西,最后到看着曾经的玩伴衰老,死亡。我大概走过了接近百年,在这期间我看过了许多人的一生,看过所有的悲伤欢乐离别和重逢,不都是好的,也不都是坏的,唯一相同的就是在一个人的孤独里。



作为一个懂得魔法的人,我生来就总是在做与别人不同的事,我会用小魔法吓吓小孩,又时也会把野花变大,我有很多别人没有的东西,说不上是好是坏。当然了我也会做一些与别人相同的事,比如喜欢一个人,但是在发觉他并没有相同的想法后我就放弃了,很久之后我再想起来才发觉,可能是孤单久了突然遇到一个让我觉得新鲜的人,而那种感情根本称不上喜欢。



我住在森林里,给自己搭了一个小房子。在我家的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我喜欢到河边许愿,这是很早之前有人告诉我的,说在河边许愿后放一盏花灯,里面塞上写好愿望的小纸条,这个愿望就一定会成真。在我近百年的孤独里,我每天都会在没人的时候放一盏,但从来没有被实现过愿望。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也不会过分的失望颓废,适应了孤独后我发现,也就那样吧,没有人陪我其实也乐得清净,不用为各种关系烦恼。



直到有年七月的晚上,我在河边放了一盏花灯,刚要轻声地祈求实现,就听到一些很小的声响,刚开始我以为是有小螃蟹什么的,但又觉得不太可能,我敛起风衣下摆,趴下来把脸凑过去,但是这个时候天太黑,我几乎看不见,无奈我只能凑得更近,在我看到它的瞬间,眼前突然一亮,接着火焰朝我扑过来。



我的头发和衣服被火烧着了,无论我怎么扑,再怎么用河水泼都没用,我挣扎着,最后尽最大努力终于灭掉火后头发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看着很丑,完全认不出这是我。我还没来得及抱怨,或者说生气,就听到又有什么东西在咕噜着,我想起来我看到的那个东西,我揉着头发,隔着一段距离看到河边趴着的一个小东西。



它有角,还有长胡须,还有好看的蓝色的眼睛,不过它身上的鳞片是不完整的,很多地方都失去了鳞片,而那些缺失的部分是触目惊心的伤口,里面柔软的血肉在不停地流出血,它惶恐地看着我,小爪子不停地向后挪动着,鼓着腮一副要喷火的样子。



“别怕。”它的伤还是激发了我的同情心,于是我也没那么生气了,我对它伸出手,歪着头,“我不是坏人,跟我回去我给你好吃的。”



它没有靠近,继续后退着,丝毫没有想亲近我的举动,看我靠近它便露出了自己的尖牙,不过并不尖,它的牙好像被打断了,一张开嘴巴就有血液流出来。我对它说着别怕,完全忘记了我的头发被它烧得不成样子,我只是靠近它,它不要怕我。



我们就这么看着,我哄了它十分钟它才终于有点松动,眨着眼睛停止了后退,甚至有点靠近我,我一看这架势心想差不多妥了,为了最后的胜利,我收回手,佯装不在意地说,你不跟我走,那我走啦。



说完我就哼着歌转身,我迈开步子,走了差不多五步我就听到了它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有些着急的样子,我没有回头继续走着,再过了三步我听到它抓挠石子的声音,我笑起来,再迈开步子时就被它咬住了裤腿。




我养了它,养了这个奇怪的生物,彼此相依为命。它刚到我家的时候还总是害怕,经常待在角落里不出来,我的家里从来没有客人,不会吓到它,于是它才慢慢放心。



我一度因为不知道它喜欢吃什么而发愁,它现在还太小,虽然牙尖却也不见得能吃什么,我学着人们买一些牛奶倒在奶瓶里喂它,可它笨得完全不会吸吮,总是舔两下就一口咬坏,弄得自己身上到处都是。



我没有钱,也变不出奶瓶和牛奶,于是我只能给人们变一些小魔术来挣钱,它喜欢跟着我一起出去,趴在我身前的桌子上睡觉,总会有小孩子对它感兴趣,问我可不可以摸它,后来我发现它的确很有价值,就说摸一次也要付钱的。



我不贪心,毕竟钱对我来说没多大用处,买好了牛奶我刚打算带它回家,没想到它突然从我的怀里拱出脑袋咬住我的袖子,它叫着,我顺着它的指示看过去看到卖肉的商贩在叫卖。



“你要吃肉?”我问,它点点头,期盼地看着我,可我只能告诉它我没有钱了,本来也只是赚够了买手里这些东西的钱。



“明天吧?”我说。它看着我,最后窝回我的怀里不动了,委屈地缩成一团,可我真的没有办法,我总不能说我给你变个魔术,你给我肉,我摸着它的脑袋,往家的方向走,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再用魔法回到家里。



回去后它挣脱我,钻到屋子里就失去踪迹,我本来没在意的,直到被被生起的火烧到手时我才记起以前都是它吐火帮我点燃,我又喊了它两声,放下手里的东西去找它。



如果它不想让我找到,我的确找不到它,但我还有魔法,我念动咒语,再最后一句话快要说出来时看到了床下那双蓝色的眼睛,带着晶莹的水的宝石。



我停下了咒语,看着那里的它,一个小时后我很确信它不愿理我,我看着外面剩余的光,又独自走回去,我走回几乎没了人影的街道上,乞求商人给我一些肉,我用之前变出的金石来抵,但他并不怎么感兴趣,我只能放下所谓的面子希望他能帮帮忙通融一下,后来想想太傻,我根本不至于。



那天下了大雨,商贩把肉给我后就快速地往家跑了,街道上还有人,我不能变雨伞,于是我只能把肉用手捂住,贴着胸口。我朝着没有人的地方走,身体被雨砸地走不动时我看了一眼周围,才终于用了魔法。



那场雨给我留了一点后遗症,每到雨天我的骨头都会有些疼,但也不算太致命。那天回去它就在门口等我,看到我时委屈地冲过来咬我的裤腿,低呜着,可能是在埋怨我离开它。我蹲下去,摸着它的脑袋告诉它,我去给你买肉了。



它已经在长大了,它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也会有一些小脾气,我只能哄它,尽我所能。它看着我没有动,许久叼开我护着的肉钻到我的怀里。它露出那种我的怀里不能有别的东西的目光时,我只能笑着说以后都只给你。



它还太小,那场雨让它生病了,我逼着它喝了好多药,最后用魔法点了两下它的脑袋才康复。



它很怕冷,每到冬天它连肉都不想吃,只喜欢窝在角落里自己取暖。很多时候我去找它它都在睡觉,挠它的下巴它还会咕噜两声,慢吞吞地睁开眼,满是无辜地看我。



“看我也没用,要起床了,再躺你就胖成猪了。”



转眼一年过去,我第一次觉得一年可以过得这么快,不会那么难受。一年里它已经长得有我一臂那么长,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爬上我的肩膀轻舔我的脸,而且他的爪子越来越尖利,很多时候我逗它玩不给它吃肉,它跳起来咬走肉时总会划破我的腿,不算特别疼,但它可怕血了,从那之后它叼走肉都会飞起来,用小脑袋蹭我的鼻子,把自己的利爪收起,不触碰我。



我喂它吃完肉后抱着它,问要不要和我去放花灯,它眨巴着眼睛,好像不是很理解,我告诉它就是一种想要心愿实现的固定仪式,说着说着我就停下来。我看着它,看着它干净的蓝色的眼睛,不禁轻笑起来。



还去什么呢,我已经要到我想要的了。



“你还没有名字吧?如果不介意,以后我就叫你阿尔弗雷德了。”



它的鳞片很好看,比老书上画得好看多了,而且它的脾气并没有书上说的那么暴躁,相反的,它更喜欢撒娇。我有时会去挖一些野菜煮出汁液来弄点小魔法,它对那些野菜汁总是很感兴趣,终于在有一次忍不住,它低着小脑袋蹭过来,把尖锐的爪子收起来趴到我手边,看我不理它它又翻过来把肚子露给我。



“不给就是不给。”我弹它的额头,又轻拉了一下它的胡须,“之前是谁非要喝我的胡萝卜汁结果吐了一整天的?”



它哆嗦两下,有些后怕地叫两声,但它还是没有打消想法,仍然靠近我,用它的小尖牙磨蹭我的手,后来我实在扛不住它软磨硬泡,还是把野菜汁推给它了,它低头用舌头舔的一瞬间我已经离得远远的,毫不意外地看着它呕吐起来。



后来它就学乖了,不敢再乱碰我的东西。每次我弄点小魔法它就靠着我的胳膊睡觉,如果恰好是冬天它说什么也要趴在我的腿上,非要我用一只手环住它。



我喜欢抱着它一起数星子,虽然后来它越来越大抱不动它,但我仍然会让它陪在我身边。它喜欢晚上吃肉,可能是白天吃不饱,所以一般都是我数,它在旁边狼吞虎咽。噢对,还有,它有一段时间弄伤了牙,不得不吃一些熟肉,那个时候它就在我旁边狼狈地咽,委屈得了不得。



数星星时我都有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看到它,没有带它回来会是什么样子,想着想着我就会恐惧,我会忍不住去想那个颓废,孤单的自己,永远没有朋友的自己,想着想着就会心脏发疼,可紧接着就会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碰我的手。我看向它,它正靠在我腿上,轻晃着吸引我的注意力,尾巴拍着我的手,于是我笑起来,心想它在就好,为什么要想那么多。我捏了一下它的小尾巴,看着它佯装生气地露出尖牙。




我以为它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每天醒来都可以看到它,睡去前几秒身边也都是它,可后来有一次,呃…或许说二十年后,它已经长成一条两米的大龙了,虽然还没有变成最大的那种,但也已经不能让我完全抱过来了。



那天它咬伤了小村子里农民的羊,我还在表演魔术,村民告诉我再到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只能看到它伏在血泊里,村民们火把企图伤害它。



“不——”我冲过去,挡在它身前,不断地向后推动它,“我会赔给你们的,请放心,它还小…”



“可是孩子…”他们的火把靠近了我的手,火几乎快舔上我的手和袖口,“它比你大很多。”



“你看它,它几块鳞片就比你大了,它现在不会伤害你,但不代表以后不会,这么恐怖的东西是不该活着的,今天它咬伤我的羊,明天它就会咬断你的胳膊把你吃掉。”



他们完全不顾,逼近着我,火舌舔上我的袖口,开始灼烧我的皮肤,我不怕的,就算是烧个半死我也会恢复,我只能希望他们把怒火打折完毕,我想把这些应下来,可那一瞬间我听到身后的它嘶吼着,没等我回头压制住它,它就腾空而起,用翅膀带起的风灭掉了我袖子上的火,紧接着它怒吼起来,张开利爪。



我第一次看它这么生气,眼里像是爬上血色的虫不断啃食那干净的蓝色,它像是暴徒一样看着,而我知道它要做什么,于是我不管不顾地推开村民告诉它,所有人都是无辜的。




它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我。



是你。我看着它,不自觉地开始流泪,是你咬伤了他们的羊。



“阿尔弗雷德,你有什么可发脾气的?你做的错事就该付出相应的代价,以前我就教你不要乱夺走任何的生命,可你从来不听。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要吃掉那些活在森林里的生命,对,你听进去了,所以你很长时间都有没动过,现在呢?你又走上正轨了?”




“我从来没有训斥过你,是因为我觉得你会改,我知道你并没有坏的心思,但你总是让我失望,你以为有我在你就可以肆意妄为?是我对你太好,让你总觉得我可以无限制地原谅你的过错?”




后面的我不记得了,反正越来越难听,我只是在说它给我带来多少麻烦,多么让人厌恶,说到最后我看着它,“如果你感觉一切都对你不公就滚吧,最好别让我再看到你。”



它的翅膀不再扇动,他从几米高的地方摔落下来,只是无辜地,用那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甚至委屈地发出一两声吼叫,可我知道它始终是高傲的,绝对不会承认它的过错,而唯一能让它记住这些教训的只有疼痛,我终于厌烦了平日里温和的说教后,终于放弃,于是当它微低着脑袋委屈地蹭到我身边时,我狠下心夺过身后人的火把,亲手烧上它的眼睛,和它庞大的身躯。



我以为它会躲的,或者是甩开我的火把,再或者飞快地扑灭。可它没有,它只是愣愣地看着我,任凭火焰灼烧它并不坚硬的鳞片,烈火把那蓝色的宝石灼烧出血水,它的眼睛扭曲皱成一团,发出难闻的气味,再之后我就再也没看到过它蓝过天空,干净而不惹任何阴霾的眼睛。



后悔和心痛并存,我却只能愣在原地,看着它因为疼痛而挣扎着,它在地面上挣扎着,一次又一次地把脑袋贴在地面上磨蹭。可它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是蜷在原地。我想过去抱它,无论火会不会烧到我身上,可当我开始靠近它,伸出双臂时,它却猛地腾空,它甩着脑袋,哀鸣着煽动翅膀狼狈地向着远处的天空飞去,再也不管我的喊声隐到了云雾里。



我听到村民们嘟囔着终于没了怪物,有人拍上我的肩膀说,它罪有应得,可我不知道还说什么,我看着他们让人厌恶的嘴脸,不知道该做出任何欢喜或是悲伤的深情。



后来村民送给了我一串狼牙,曾经点燃我的衣服的人挠着头发说不小心冤枉了我的龙,咬伤羊的是狼,要不是我的龙咬断了狼的喉咙,可能他家的羊都要遭难。




“它是条好龙,委屈它了,抱歉。”




我忍着疼痛笑着说,是吗,那它倒还有点良知,没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那之后的每天晚上,我都会照旧出去数星子,不管天上有没有我都会去数,同时给它准备好吃的,等它蹭到我的身边,贪婪地吃自己的东西。我又开始回想曾经,又开始想如果我没捡到它会是什么样的,这次再也没人用尾巴拍打我的手,安慰我,或者给我温暖。




不,不对,有一天晚上我不在家,每年七月的那天我都要去许愿,我在河边,重复着放花灯的动作,我都会在纸条上写,你快回来吧,我错了。




我等了它几百年,等到所有看到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等到那条河越来越窄,流得越来越慢,我数着日子过,每天都不曾遗漏。十几万天里,它都没有回来过。



阿尔弗雷德肯定会回来的,它只是又在和我闹脾气,就像我之前不给它吃肉那样。




如今我再告诉别人我有一条龙时,没有人再相信我,他们只是觉得我疯了,嘲笑一会就会离开。




忘了哪一年,我又一次去放花灯,可河里已经没有水。夜里我看着枯了的河和下面露出的早已不成样子的龙骨,沉默着离开了。

【露米】记仇

露米。
十分ooc的无脑产物(


阿尔弗雷德是我见过的最爱记仇的人。


见到我的室友之前我一直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向往,我想至少应该是个温和的人,比较干净,话比较少,但当我见到他时,冷水从头顶泼下来。


阿尔弗雷德,金发蓝眼的美国人,戴眼镜,头发很乱,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我尝试着跟他打招呼,他只是点头,又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了。留我自己尴尬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最后我还是进来了,距离稍微近了一点,至少我能看清他的样貌,同时也能发觉他的穿着很正式,衬衫扣子一颗不落地扣着,衣服不带褶皱,领带也打得相当漂亮,我也算是松了口气,想来他也是个严谨的人,但当我打开衣柜看到里面松松垮垮的成片的卫衣就不这么想了。


新生报到我主要还是来看看宿舍,认识舍友,顺便我把买来的酒放到冰箱里,因为都是公共设施,我也没问他同不同意,我打开冰箱门,却看着满冰箱的可乐不知所措,我喊他怎么买这么多可乐,说着的同时自觉地把几罐可乐拿出来让出位置,刚想告诉他我把他的可乐拿出来就听到他在后面对我喊。



“你这个白毛的熊,谁让你把我的可乐拿出来了?!”



他鼓着腮跑过来,把我手里的两罐可乐躲过去放到桌子上就气愤地踩了我一脚,我刚想痛呼,他接着瞪起了眼,又鼓起腮跑回去,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叠纸,然后抽出别在胸前的钢笔写了几笔,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跑过来推开我一下把纸拍在可乐罐上。



我看了一下,好像是写的阿尔弗雷德专属。



我刚想说点什么,或者拉着他的呆毛把他提起来,但他捂着耳朵就差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我看着屋顶,想着怎么把他的呆毛扯下来。



这些也就算了,关键是他还带了一只大白猫,只有颈子和尾巴有黑毛,长毛特别蓬松,看上去比较胖。不,这也不是关键,关键是他只是带了,喂养完全不管。



我第二次喂它时,它不管自己的毛有没有脏,一头扎在猫粮里拱,吃几块停下来看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吃不饱一样的。委屈了这只猫,跟了这么一个人,我摸它的小脑袋时它呼噜了一声,我还以为它要咬我,没想到它抬起脑袋很轻地蹭了我两下。



阿尔弗雷德看到之后沉默着一把抱回它的猫抿着唇,我真以为他伤心了,思考着怎么退一步,说点好话,还没等我安慰就听他对他的猫说,“宝贝,你变了,你忘记你可爱的弗雷德宝贝了吗?”



我又放弃了安慰他的想法。



猫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吃东西,他就把脑袋转向我,严肃起来,“来打架吧布拉金斯基,今天不是我把你的熊脑袋拧下来就是我搬走。”



于是晚上的时候我往他的胳膊上抹药,他在嘟囔,他的猫还趴在我的腿上,他说他从来没想到自己的命运会这么悲惨,竟然会遇到我这样的人,我说彼此彼此。



我们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相互磨合,磨合的主要方式是打架斗嘴,还有强迫猫选主人,每次他的猫偷偷地挪到我身边时他都会沉默下来,然后记仇。他都记在他的日记里,听说记了各种仇。



我们一直打闹着,我帮他喂猫,偶尔帮他洗头发什么的,而他却每天都在记仇,我喂过分了他的猫,不小心抓下他两根头发,晚上睡觉突然说两句话,说不定连我喝了他的可乐他也记进去了。



不过我总感觉我们之间有些不对劲起来,就比如他越来越容易脸红,有的时候连耳朵都红,很多时候他都坐得离我比较远,能不看就不看。后来有一天我陪他出去喝酒,他喝醉了一直闹着说要我把秘密说给他听,我回答他我没有秘密,被他一把捧住脸。



“你闭嘴。”他看着我,小狐狸一样地笑着,“我不信,你就是喜欢我,别的我不听。”



我说你说的都对,快点睡觉吧明天还有课。他嘟囔两声就逮住他的猫趴下睡了,没过两分钟又觉得不舒服把他的猫推下了床抱着我的胳膊睡。



第二天他的猫彻底不理他,于是他又开始记仇,写着写着突然问我喜不喜欢他,我说喜欢,他又低下头。



“我说的喜欢啊?”我逮住他的呆毛拽他。



他看了我一眼,理直气壮地告诉我,“你说得太晚了,英雄都知道了。”

【露米】时空列车

米诞。
露米。
包含英米友情。



美国走上了列车。

上来之前他有仔细看过,虽然他因为接近三十小时没有睡觉而眼前模糊,但是他还是能认出趴在列车顶部的乌鸦,他废了很大劲,最后开了两枪才把它们赶走。

他在过多的人群里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窗外不断交换的风景,但是速度太快他根本记不下来,他撇撇嘴,想要抱怨一下这件事,打开手机发现是晚上七点钟,这个时候想来他要找的人还在睡觉,他叹口气,又放下了。

大约十五分钟后列车猛地停下,他没站稳摔到地上,疼痛让他咧着嘴痛呼,但是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无奈之下只能自己站起来,拍去身上的灰尘。美国的胸口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他猜那里肯定又裂开了,他已经能看到被强迫穿上的白衬衫下面晕染的血迹。该死的,他说,抓住左胸上的布料让它离开伤口。

“早上好。”他听到有人说,于是他抬头,看着那人杂乱的发和带笑的眉眼,那种绿色很好看,像是春里初生的芽。

美国笑笑,抬起手,却在和他握手之前收回去,他摘下眼镜揉着酸痛的眼,把腕上的表露给他,“不早了,现在是七点钟。”

“也是,不早了。”陌生人把手收回,容忍美国的傲慢无礼,他只是无所谓地耸肩,好像伸手的不是他,他叹口气看着窗外,在天阴沉下来时撑开了伞,“我要走了。”

美国本来是想多和他聊一会的,但是对方完全没给他机会,“去哪?”美国条件反射地问,不过没有被给出答案甚至连一个眼光都没有被给予。陌生人只是揉着乱发说遗憾,他把手里把玩着的沙漏放在垃圾桶里,从狭窄的缝隙里走下车,天在瞬间泼下大雨,他老旧的海盗服,也许不是这个名字,被淋湿了一部分。美国怎么喊他都没回头,他撑着伞走得越来越远,美国原本想跟下去,但列车再一次启动了,他听到柔和的女声说刚才是机器故障,现在已经恢复。他想说不是,却又因为没人看得见他而不得不闭上嘴,他因为列车又一次撕裂了伤口,只能蹲下来喘气。

他很少见过陌生人,就算有,也只是一些利息上的不得已来往的贸易。美国打断回想,在疼痛和回忆里选择了前者,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融化,血管在一根又一根地断裂。

明明应该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可他的身体却出了意外,准确的说是一直以来都存在的隐患。在四十多年的殊死搏斗里,他失去了太多太多东西,每天都要为了让自己不露破绽而加倍地注射亢奋剂,在他终于得以停止注射时却又想吸食毒品一样把亢奋剂推入血管。

他抬头看了一眼人群,还是没有人看到他。但在抬头时对上了一双他并不想看到的眼睛。美国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捂着伤口扶着旁边的座位慢慢地站起来,问怎么了。

好久不见,你又长高了。商人笑起来,他对美国比划着,看起来是他小时候,“我那个时候见到你你才这么小。”

美国没有回他。

我想要你的心脏。他停下了笑很平淡地说着,就好像在告诉美国该吃饭一样,他指着美国捂住的地方,我想要它,可以吗?

美国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曾经的记忆又一次被匕首割破包裹它的皮肉,一切又开始以连环画的形式在他的脑海里展现出来,他看到海面上的人淡漠地望着他,上岸后他因为反抗商人而被扔在冰冷的海里几个小时。

听我的话,小疯子。商人把他拽出来扔在地面上,对待废弃物一样割开他的肚子,“不要跟在英国人身边习惯了就觉得在我这里可以肆意妄为,我不养废物。”

美国回过神来,冷汗顺着他的头发落下来,有一些落到了他的镜片上,可他并不打算摘下来。他勉强支撑身体,尽量不让自己的腿打哆嗦,也拼命地把自己从冷海里解救出来。他十分艰难地吐气,因为疼痛不停地打哆嗦,他甚至觉得自己的骨头里跑进了什么东西才让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厌恶地打开商人的手。

可我已经没有心了。美国解释,强忍着疼痛说,每个字都是硬从牙缝里挤出来,他已经完全像个断了腿的老虎,低头时他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痛,胸前的布料已经彻底变为红色,血液还在不断地漫延,他的伤口好像有生命一样不停地长大,不断地啃食他的生命。他把扣子慢慢解开,在商人的注视下扯开左胸处的衣服,露出少了内脏的胸口。你看,什么都没有。

那我不要了。商人厌恶地皱眉,在美国滑下去之前把他拽起来,并惊讶于美国有些消受的手腕。你瘦了,之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最近没做什么好事吧。呃…好吧不谈这个,那么…商人眨眼,告诉我那里再靠下一些的地方叫什么,我想要那里。,我想那里对我有好处。

你在开玩…

美国强忍着怒意,对过分的要求毫不保留地拒绝,他并不喜欢过往的事,被强迫或是奴役,他后退着,捂着伤口拼命地晃路人的肩膀。

他一直在说救他,一边喘息一边撕扯着喉咙发出难听的声响,但仍然没有人看到他,乘客只是在某时下车,又某时上车,他们谨遵秩序,每个人却都带着武器。

他注意到血已经开始落到地面上,刚开始是一滴,后来就多了,于是人群开始发出议论,又开始有了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喊,紧接着他看到坐在角落里的暴徒执起了手里的枪支,他用子弹贯穿了手无寸铁的孩童的头颅,美国看到的只剩下扭曲的脸,血肉在他面前模糊起来,带动着他的胃搅动。恐慌的人们拥挤着,一次又一次撞过美国的身体,但美国没有在意,他哆嗦着手抽出枪支,对准暴徒的头颅,在他开枪之前暴徒狂笑起来,用子弹射穿门把,然后从时速几百公里的列车一跃而下。

美国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看到断裂的把手那里聚集了很多人,他们好奇地拧动着,把死去的孩童留在原地,在那里松动的最后时刻,美国喊了出来,再也不顾伤口的撕裂。

他说,别去。

他看到太多太多的人被甩在用血和泪换来的自由的土地上,他们的新鲜血液又会为土地铺上一层罪恶,美国试图拉住最后几个还停留着的人,但他被抓住了脖子拖回去,像狗一样被摔在窗边。

美国没有注意到自己在流泪,他只是看着,在窗那看着那片血红色变成一条线,一个点。他只是颤抖着想要说出什么人该死,没有说完就已经顺着角落滑下去,他在用无辜而可怜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人,手还在仅仅抓住窗沿。

别这样,商人说,你看上去好得很,我用你一些地方没什么问题。

美国脱力地趴在列车里,血液不断地从伤口流出来,他哆嗦着嘴唇想要呼救,可是没有一个人还活着,他又成了一个人,这次连一个多余的影子也没有,连孩童的尸体也被甩出去。

他因为没咽下去的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带动着新的伤口与老伤共同哀嚎着吐出一滩又一滩血红色的液体。他愤恨地盯着商人,企图用左手把枪再次握回到手里,但他只是动了不到二十厘米就被商人的刀把手腕钉下去。

疼,到了骨子里的疼,他因疼痛喊出来,眼角流下生理泪水,却又不得不小声再小声,每一次喘息都会让他更疼,他只能像条狗一样瞪着施害者,却什么也做不了。

商人看着他的战利品,又拍拍美国的肩膀,他把从美国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抹在他苍白的脸上,高举着手里模糊着还在跳动的血肉。在美国恐惧的目光下笑着说,这是我的了,他告诉美国,相信我,它叫新阿姆斯特丹绝对不会太难听。


不——

美国的耳朵轰鸣起来,尖锐的声音撕裂他的耳膜,他蜷缩起来抱着自己,捂着耳朵不让声音肆虐却毫无用处,像是老旧收音机破损后发出的尖锐哀鸣刺痛他,他的耳朵流血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列车停下了。


他好像看到了曙光拼命地挣扎起来,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他的手腕还被匕首穿着,于是他用力拔出,半跪着想要下车。商人怜悯地看着,却只是捧着他的战利品走到门那,然后走下。

“不——”美国叫喊着,“不——”

他趴在地上,终于不再掩饰地嚎啕大哭,他拉住自己的头发,不管接近崩溃的身体如何作痛,他疯了一样地哭着喊着,抓破自己的脸。一直到他累了,没有力气,终于放弃反抗时,他又动了两下,他才发现列车又在行走了。

他抬起头,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人,刚刚上来的路人。

“早,阿尔弗雷德,我可以坐在这吗?”他收起手里的雨伞,看着腕上的手表,“凌晨三点钟。”


美国没有拒绝,实际上是没有力气,他只是狼狈地躺在血泊里勉强动动胳膊。他发现对方手腕上的表和他一样,连服饰都很接近。他痛苦地闭上了眼,装作自己已经失去意识。


“你怎么来了。”他还是问他的噩梦,用含泪的眼看着那人祖母绿色的眸子和乱头发,“我早就离开你了。”

“我来还你的东西。”英国人笑笑,他让美国穿好衣服,又把他从血泊里拉出来,不过他没那么直接,他占用了自己一分钟不紧不慢地带上手套,然后才抓住美国的手,“关于纽约,我从他手里夺了回来。”



“是吗。”美国沉着眼,“你给我改名字的速度真快,我该感谢你吗?”



英国脱下美国湿淋淋外套,露出里面已经被浸成血红色的衬衫,发现有一些已经因为美国快速愈合的伤口而贴合着长到他的血肉里,他只是尝试着拉开左胸处的布料,被美国克制不住地哀嚎制止,他无奈地笑笑,尝试着捋平美国永远都翘起来的那一缕头发,“忍着点,如果你想让它们长到里面我可以不管。”



阿尔弗雷德小时候喜欢听故事,尤其是各种有美好结局的童话故事,他会因为王子和公主和睦幸福而喜悦,也会因出现的种种坏人而气愤地鼓腮,那个时候每讲到一些令人期待的情节英国都会在瞬间停止,然后让阿尔弗雷德做一些该做的事,只有阿尔弗雷德不情愿地做完之后他才会继续讲给他听。



但是阿尔弗雷德孩子气起来英国根本无计可施,比如因为公主没有好结局而不愿吃饭,因为恶龙破坏人们的生活而整天都有小脾气,英国偶尔会让着他,除非小东西非说要离家出走,每次提到这个敏感词汇他都会露出温和下的暴戾,把阿尔弗雷德所谓的自由砸到谷底。


美国停止回想,他把随手扔在旁边的匕首捡起来割开袖子,把布料塞到嘴里确保自己不会出声,英国讶异地笑着,他凑近美国的脸,看着他满是血丝的蓝眼,“我以为你不敢相信我呢。”



他遮住了美国的眼睛,又一次低头看着腕上的表,还有美国手上的,最后一次告诉美国会很疼。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颤抖,睫毛很轻地扫过他的手,美国在点头,身体却不停地颤抖。英国狠下心,用力地拽下去。


他在一瞬间听到撕裂的声音,就像把人的筋从皮肤下面抽出来,血肉发出轻微的声响却让他的耳膜发疼。他移开手,看着美国剧烈收缩的瞳孔和脸边的生理泪水,美国像以前受委屈一样不停地流泪,英国以为他的泪早就已经流完了,没想到还有剩余。


他为美国清理了让他重新强盛的障碍,惹得自己浑身是血,他虚脱一样坐在座位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直到美国从地面爬起,带血的手抓住他的,他才回过神来。他还没来得及问美国感觉怎么样,就被美国的匕首刺穿肩膀,美国站起来看着他,后又俯下身抱住不可思议的他,他说,结局都是一样的,你为什么又让我重来一次。


英国曾经质问过阿尔弗雷德为什么离开他,为什么他付出这么多最后他总是把信任送给别人。那个时候阿尔弗雷德不懂怎么辩驳,也不敢和他争论什么,他只是笨拙地把玩枪支,说他已经不适合再戴在英国满是长刺的翅膀下,不适合在躲避外界的幸福中承受被压迫致死的痛苦。


英国,你该走了。美国放开他,亲昵地蹭着他的脸,把脸上尚未干住的血蹭到英国的脸上,他能听到英国的呼吸声,很弱很弱,却急促得很。


不。英国最终摇头,他推开美国,拔出穿透肩膀的匕首笑着说,我只是没有你了,不代表我要离开。

阿尔弗雷德,你还太年轻,现在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时候。英国脱下手套,皱着眉捡起他撕下来的血红色的布料,美国想接过来,但是他并没有接到,为了掩饰尴尬,他只能把英国扔出的匕首捡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迅速愈合的伤口和永远失去的东西,又一次叹息着闭眼。


他们在一起坐了很久,久到美国已经忘记了疼痛扭曲着身体趴在英国的腿上睡去,久到外面的天色逐渐变为鱼肚白,他们手上同样的表指到同一个指针。英国迟疑了很久,他看着美国熟睡的脸,要掐断他脖子的手最终只是落在他的发上,轻轻地抚着。


美国在梦里说起了梦话,他不知道美国梦到了什么,他也不想知道,但是美国抓住了他的衣服,拼命地企图得到他的温暖,他一直在叫他,一直在说英国,但是英国没有接他的话,他只是抚摸美国的额头,看着窗外的景色。美国不停地叫他,到了后来是不停地喊亚瑟,再到后来他叫他哥哥,英国的身体颤抖起来,他一把掐住美国的脖子,通红着眼呵斥,“不要再装睡了,美国,滚起来。”


美国继续闭着眼睡着,毫不理会英国越来越紧的手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自己以前只在初见时说出的词语,即使声音越来越难发出他也不介意,他越来越难呼吸,几乎只剩下勉强震动声带的力气,但他没有放弃,他继续强迫自己,很轻地说。“哥哥。”


英国放开了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美国装作无知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他笑着说没什么,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自己逐渐消受的手。他闭上眼,让祖母绿完全隐匿。

他明白,他要到站了。


当他走下列车时,条件反射地拉住即将走上的人,不过并没有什么作用。美国在列车上看着,当英国走下去,还没来得及转身再与他目光相接时,列车就启动了,他看到英国的身影越来越小,慢慢地只剩一个点,他的耳边还留着他的声音,关于他们曾经的事。他靠到身边人的肩膀上,呼出一口气,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的伤。他笑着说,看来你的肩膀没问题,我还以为你需要很久才能恢复好,你好像并没有因为我回来有多大反应,怎么?



因为我已经没有心了。美国低头,他垂下眼,手颤抖着想靠近缺少内脏的位置,却又无力地垂下了,“托你的福,我已经没有心了。”


“我的命就换你的心?不太值吧美利坚。”他坐在美国身边,点起了烟,让烟麻痹自己的神经,隐约着他看到伏尔加格勒的夜里他像只小狐狸一样狡黠的笑,阿尔弗雷德窝在他旁边的死人堆里,笑着对他唱生日快乐歌,那是他第一次有点喜欢圣诞节。



在他几百年的岁月里,大多都是在和该死的命运做抗争,往往是他拼尽全力却没有人在意过他,他已经忘记了什么时候才让西欧的老东西们承认他也是个欧洲人,在他看来那些不值得记住。



他从来都觉得自己足够温和,至少在他看来一直都是,或许他对内部的镇压和统治太残暴,但那些脊梁嘲讽怒骂他的血腥的老国家才是掐断人喉咙的恶鬼,他们只是一味地指责,从来不会考虑他们做错了什么。


布拉金斯基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是美国坐在他身边叼走了他嘴边的烟,美国的上半身几乎赤裸着,到处都是快要愈合却还裂开着的血口,他把美国看得浑身发毛,无奈美国只能捡起被他忘记的过路人扔到地上的外套穿上,他尽量轻地吸了一口烟草,又在瞬间咳嗽起来,带动着他的血肉剧烈疼痛起来。



“美利坚,这么久了还没能学会抽烟就放弃吧,你不合适。”布拉金斯基想阻止他,顺便拍他的后背,但被美国拒绝了,美国红着眼看他,倔强地说他可以。


他记得美国第一次对他动用这种毫无用处的倔强的时候,应该是在越南,他们之间隔着两米,但是美国没能跨过去,他无数次告诫美国不要再进,不要犯傻,但他从来不听,他永远都是睁着那双被血模糊了的蓝眼,豹子一样地拼命进攻,有时候会弄断自己的爪子和腿,有时候会被揍得血肉模糊,但他从来不放,除非决定权不在他的手里。



“外面下雨了。”美国说,他拉住布拉金斯基的胳膊,非要拉着他去看。


“我看得到。”布拉金斯基回答他,他把烟从美国的嘴里叼过来,并咬破了他的嘴角,他擦着美国的肩膀走到窗旁,看着外面的雨把烟头摁在美国的脖子上,“等雨停了我就要离开了。”


美国没有躲开他的手,他还在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发呆,几乎是瞬间,他的脑子里出现一个又一个问题,而每一个却总是变着法地在问为什么这么早,他不相信四十年有这么快,明明以前在经历时每一秒钟都会因为复杂的感情痛不欲生。


布拉金斯基没有回答他,他只是看着外面,看着雨落在土地里,恍惚着看着只有他的膝盖高的小孩抱着他玩。美国没有再多说话,但他很期望他能够说点什么。

雨停了。

美国闭上眼睛,他捂着伤口说,你就要走了吧。

是,布拉金斯基点头,他呼出一口气,然后逐渐走向门去,美国几乎在看到他的背影的瞬间抑制不住地追了过去,他抓住布拉金斯基,高声质问他为什么要离开。


你想要什么?布拉金斯基看着美国,美国,你到底想要什么。他露出和阿尔弗雷德同样的伤口,然后嘶哑着说,美国,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带走了我的心脏,也带走了我的命。布拉金斯基笑起来,他把美国的手拉开,逐渐走向车门,美国没有追上他,他浑身颤抖着,泪水从他眼里流出来。


列车停下了。


在美国的注视下,布拉金斯基走回他的身边,把风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阿尔弗雷德。”


他对美国笑着,这次再也没有任何停留地远离美国,美国只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离他越来越远,而他缺丧失了追逐的能力。


他滑落下来,抓挠着自己的皮肤,一次又一次地抓挠空了心脏的伤口,任凭伤口裂开,疼痛占据他的脑海,血液流满他的手。他看到白头海雕向他飞来,于是他伸出满是血的手接住了它。


美国闭上眼,他沉默着,等待着列车再一次停下。他已经看不清已经走过的路,唯一证明他走过的只有疼痛,伤口,还有带着血液的手。



他站在风里,看着逐渐消失的列车。

【露米】施害者们在哭嚎

施害者们在哭嚎
(二)
字数:13000+






可能摄像机还能修好,也许它已经彻底成了废物,总之近期我是用不到了,我也不打算再用。我摸着破碎的角,不自觉地笑起来。无所谓的,我失去的已经太多了,摄像机完全还在接受范围之内。

“笑什么?”

“没什么,我在发疯。”我很清楚地感觉到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喜悲同时并存,撕扯我的神经,发笑也是它们挣动我的皮肉的结果,“布拉金,从我小,再到现在,除过八岁之前,这十几年里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呢。”

我没想过问他的场景,也没想过时间,可能这已经成了我的执念,我只想知道,从八岁他来到我身边,给我梳头发,扎冲天辫,到后来我为了让他多看我一眼而百般欺负他,再到现在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彼此用身上生出的长刺扎破对方的皮肤,在十几年里总也割不断的感情里,他有没有某个瞬间会觉得我不是他生命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

“你的确在发疯。”他叹了口气,“我想我应该赔你一个摄像机。”

“不需要,你可以买给我一瓶酒,我喜欢伏特加。”我差不多知道了答案,毫无意外。

“我以前给你的花种你有种下吗。”他第二次逃避了我的话。

“没,我早丢了。”我把摄影机摘下来,走到回收箱旁边,看也不看地扔进去,“就像这样。”

他突然笑出来,像是嘲讽我,失去了所有与我交谈的耐心,也丝毫不想回答我的问题,他转过身,朝着人群而去,在人群中穿梭远离,而我站在原地,等着他消失,然后向他道别。

我开始撑不住伪装的笑,抓挠着自己的脸,这是第一次我觉得耳鸣,一切声音杂乱而尖锐,像是魔鬼凄厉的叫喊声,我总感觉耳朵里面有液体流出来,或许是血。

我近乎狼狈地逃离了那个城市,回到允许我居住的地方,从飞机下来,周围比较空旷,可能是因为现在是深夜,我没力气抬起戴表的手,只能拖着身子慢慢地晃动。

莫名的劳累让我彻底放弃了抱怨不公的想法,我甚至觉得腕上的表在不停地加重我的负担,再过几秒钟,或是几十秒,它就会压断我的手腕。隔着人我看到那个靠在墙上,用绿色的眼睛盯着我的人。我只觉得腕表对我的压迫更重起来,不受控制地,我把它解下来狠狠地砸下。

而后我失去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看着属于人类的影子在地面上走动,停留一会又沉默着离开,后来有一道瘦弱的影子停下来,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作声。

“亚蒂…”

“嘘,有人在哭,别打扰他。”

我终于到达临界点,在空旷的大厅抱着自己哭起来,却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而哭。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一样疼,每一次胸口起伏和震动都是沙哑着,从眼里流出来的更类似于血。

在我无数次深陷泥潭不能自拔时,我都会感谢有人会伸出手让我得以挣脱,我在哀伤和麻木里挣扎许久,而这次堕落,颓废,毫无希望,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

他没有制止我,也没有安慰我,他充当着看客,只是站在一旁。而后来我哭累了,觉得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有泪往外流,血管里的血液也已经凝固,不再流淌。我说,亚蒂,“我是不是快死了。”

“你已经死了。”他说。

我闭上了眼,沉在无边的夜里,无意再去留心窗外将明的夜和不属于身体的疼痛。我愿溺在冷海里,没有温度,死亡太容易了,也许就在那么一会。

第二天醒来是在我自己的卧室,床边站着满眼血丝的英国人,他没戴平光镜,助听器也没有。我和他的目光交接的时候,他才哑着喉咙问我,“醒了?”

“没有。”

他按住我的肩膀,用另一只手拽着我的头发,而后他的脸在我眼前急剧扩大,我甚至能数清楚他眼睛里的红血丝,他放开我,离开我一段距离把拳头落在我脸上。

有温热的液体在流,大概是哪里流血了。

“醒了?”

我继续摇头,用手背捂住流血的地方,“没有。”接着我等来第二次,第三次强烈的撞击,第三次他把手收回去时带着许多的血,不过不是他的。

“醒了?”

“没有。”我把床边的桌上的水泼在脸上,享受着水带走血液的过程,然后我把脑袋靠在桌角,无声地笑着,“你继续吧,我不想醒。”

以暴制暴已经完全遏制不住我,我甚至期盼他能下手重一点,再重一点,先让我不省人事,再到死亡。“亚蒂,如果什么时候你也放弃我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真的死去,毫无顾忌。

“在我被埋到土里或者撒到海里之前,你最后还是打消这些没有半点可能性的念头。”

傍晚时我才肯起床,拖拉着走到院子里去看我的花,在给它们浇完水后我坐在一处矮台阶上,嚼着十分难吃的向日葵叶子对着成片的向日葵发呆。

这个点有几只鸟还停留在这,黑白的,不怎么好看。太阳差不多落完时我赶走了它们,自己坐在门前看星星,顺便数一两颗。

我记得小时候我喜欢数,那个时候比较不听话,我经常爬到伊万家里的花园喊他出来一起数,数着数着就会忘记数字,他会一下扑过来抓着我说我是最大的星星,就一颗。

后来越来越模糊,快睡着的时候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我原以为我在做梦,却发现根本就睡不着,想的事太多,太难放松精神了。

“我不想进去。”我说,把两只手搭在一起,眨着有点模糊的眼。我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也不打算反抗什么,可他一直没说话,我惊讶地抬头时他扔给了我一件衣服。

“穿上。”他皱眉看着铺满灰尘的台阶,可能又在嫌弃这里多么脏,不过他还是坐了下来,坐在我旁边。

夏日降了雨的夜的确挺冷,尤其是一阵冷风吹过来,就算是毛茸茸的动物们也会冷得缩回窝里,可他还是只穿着一身薄衬衣,领带也没有解。

“又在想事?”他点上一支烟,夹在指尖,“如果总是像小孩一样沉醉在以往美好的故事里,你就算是废了,我说我允许你暂时的颓废,但我不允许你当个废物。”

“可我本来就不是什么人才,我几乎没有信心谋求更高的职位,就算我有能力去当个老师或教授,我也不能保证我不会因为人群怯场。论摄影我没有你的一半,论艺术我也远不如弗朗西斯,我本来就很没用,也很多余,除了能想想以前的事,我没什么可以做到的了。”

“故事太多就是麻烦。”他呼出一口气,等着烟雾散开,我看不见他的脸,也听不懂他说的是指哪一部分,“你太敏感了琼斯,你从来都是把与你在乎的人的事反复研磨,在这个基础上但凡有人触碰,你都像被踩了尾巴乱挠人。你可以去接受除此之外的事,无论谁的都好。”

“我想听你的故事。”我说他,不为什么,我对他的了解一直都很少,即使我们住在一起,每天都有必然的见面和对话,但我很少愿意靠他太近,这不是因为讨厌,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进他,他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喜欢回答不必要的问题,“关于你为什么这么冷漠。”

“天生这样。”他摇头,“母亲说我小时候几乎没哭过,无论是被打到,还是喜欢的生命死去都不哭。”

“那如果我死了呢?”我拿过他手里的烟,在地上捻灭,我告诉过他尼古丁伤害身体,但他从来没有听进去过。

“也许会,也许不会。”他垂着头看自己的手,也没打算再拿一支,淡金色的杂乱的发被风吹得更乱,“你应该会比我活得更长,但我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我靠在他身上,只是听着,月亮不算特别圆,但是挺亮,周围的星子倒是有点黯淡,而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放到我耳边,里面流淌着的柔和的音乐。

“我好久没听过这个了,”我把耳机更深地塞进去,旋律很淡很淡,意外的柔和,我看他,问:“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怎么也学不会的那句?”

的确是唱不会的,即使母亲一再把那句唱给我听,我也磕磕绊绊吐不清楚,那时他们说可能这代表我一辈子都不会一个人,现在看来不是特别准。

我本以为他不知道,因为每次唱到这里停下来他都会显得不耐烦,久而久之他听到这个旋律就会离我远一些,捂着耳朵自己找个安静的地方。

他没有紧接着就回答我,又像是老了许多一样叹息,他把我捻灭的烟捡回去拿在手心,我阻止他被推开了。而后他朝我倾斜着,枕在我的腿上掰开那节干净的烟,他把它放到嘴里嚼着,很慢很慢,我不喜欢烟味,转过头又摘了一片向日葵的叶。

冷风不急不缓地吹着,我拉紧衣领好不那么冷,听着里面的音乐终于走到我永远唱不会的桥段,他用一只手摘下一个耳机拿过去,塞到耳朵里。

“Don't leave me alone…”那一刻他的声音和里面的声音重合,即使沙哑分很却仍显得温和,他眼里流淌着绿色极端复杂的感情,我也读不清楚。

我闭上了眼,“晚安。”

在我还小的时候,有人喜欢给我讲童话故事,像是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再或者王子公主,有时是王子吻醒沉睡的公主,过上幸福的生活,而那个人总喜欢从中作怪,说公主被亲吻之后会有小孩子的,让我相信了接近五年。

雪白的独角兽伏在成块的云彩上,貌美的公主嬉笑着轻抚它的鬃毛,小鸟们在海面上飞翔着准确地叼起一条条小鱼,和海连接在一起的不是沙滩,而是颇为原始的树林,长颈鹿正仰着脑袋摘树叶吃。

我根本不想多去思考我为什么在这,我只是本能地举起相机,后退着把更多的景纳入镜头,我调试着,在按下快门之前被一只手拉住,紧接着有人占据镜头,我开始看得清他的眉眼和发,看得清他的身体和被风吹动的围巾,他轻笑着,眼里盛着不起波澜的湖水,温柔得要命。

他冲我张开手臂,黑色的长风衣被风吹着,又是这样,又是他该死的温柔,“不来抱我吗?”

“不…”我摇头,放弃了拍摄的想法,我把它挂到脖子上,沿着唯一的一条路后退着,“那是小孩子的专利,现在都不再属于我了…”

他并没有靠近我,只是站在原地张开双臂,我能看到他手腕上的伤疤,浸湿的裤腿被挽起来。风吹着沙落到眼睛里,我用手揉着,控制不住地流泪。

小时候生过眼病,比较重,眼前都是模糊的,眼睛变得格外脆弱,风沙和夏天树上落下的碎毛都很难接受,一直以来我都很怕有东西迷到眼睛里,但这次却意外地不讨厌,我甚至庆幸它允许我不用在他面前那么狼狈。

我弯下腰,用手揉着眼,之前有人告诉我,进入东西需要眨眼或是流泪让它出来,其他的都是做无用功,可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更喜欢这种痛感,比舔舐口腔里的疮伤更加喜爱,虽然我不是这种人。

没等我把沙彻底揉到眼睛里,一只手就拉住了我,很低的体温,好像在冷水浸过一样,他靠过来,像小猫一样蹭我,捧着我的脸吹着眼里的东西,我看着他,莫名其妙地开始流泪,梦从开始就很虚假,假到不需要考虑就知道它是梦,可我真的控制不住,我用力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颈间嗅着他身上的气味。

“眼睛还…”

我吻了他。

他的嘴里有酒味,像是我很久没喝过的威士忌,我有碰到他的鼻子,虽然只是轻轻地蹭了一下,如果舌头很听话也算是优点的话,那倒是童话里完美的接吻。

我本以为他不会接吻,至少在我和他十几年的相处的时间里没见他接过吻,也可能只是我没看到,他的舌头很软,嗯…反正感觉不坏。

童话到了美好的时候必然会迎来转折点,我一直都明白,所以这次我不打算放开,我揽着他的脖子,偷取他的温度。涨潮的海水开始漫过脚腕,冷冰冰的,接下来可能会没过膝盖,大腿,最后会沉在海里无力挣脱。

“阿尔弗雷德,等我一段时间。”

“多久?”

我没能听到答案,海水像是有意似的猛地上涨,只是眼睛一睁一闭,手里的东西就消失了,抱着的,温暖着的,还有一切美好的,值得期待的东西已经走向结束,我喊他的名字,拼命地喊,但发不出任何声音,海水流进我的耳朵和眼睛,泥沙和海藻的气味全都涌入鼻腔。

而我竭尽全力地寻找着,在冷海里找他,我能感觉到身体在海水中不断下沉,眼睛一条缝都睁不开,蹭到我的手的可能是鱼,也可能是海带,都是冷的,没有半点温度。

我不知道挣扎了多久,到了后来就半点力气都没有了,浑身像灌了铅,血肉里注射了麻醉的医药,我攥不住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着,抽搐痉挛。

我死了吗?应该还没,至少没死透。

“早。”我睁开眼。

“现在是凌晨三点钟,你还可以再睡一会,你也可以回到房间里去。”

“你就放任我在这里躺着?”醒来的时候我应该是脑袋比身体低一个台阶,后背没有着地,“我的腰很痛,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谋杀我。”

“我有想过把你搬回去,或者让你躺在我的腿上,但我碰你时你很怕我,后来你就单纯在求我别碰你了。”亚瑟捻灭了手里的烟,我坐起来动了两下,刚好能看到他身前一堆燃尽的东西,他身上的烟味很重,像在烟草里走了两圈。

“很明显我做了个梦,”我转回头挠着头发,无力地打哈欠,“你应该叫醒我的,怎么没有叫醒我?”

他没回答我,突兀地把头拧到一边,又抽出一支烟,没有半点停顿地开始点燃,我扑过去抢打火机时被点着的烟烧到了手,“别吸了,你现在身上的气味恶心得我想吐。”

“你的手烧到了。”他沉着眼,手里的烟只是拿着,并没有递到嘴边,我拉住他的手把东西夺回来,踩在脚底来回碾了好几次,“对,我快疼死了。”

“明天就动身去日本,你就带着这么一双手去?”

“明天?”我没记得他告诉过我有任何出去的打算,也可能是我没听到,被他训了一顿再做个梦,我也差不多能不那么幼稚,我会开始接受身边的东西,不再围着一个人转,转太久会死的,像是溺亡,“你什么时候定下来去的,还有,我的手怎么了。”

“临时起意,去见个朋友。”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往室内走着,用手撩起额前的发,“看看自己的手,没有别的事就晚安。”

手心五厘米的血口是之前被摄像机的碎片割开的,当时不疼,现在也差不多要愈合了,有点疼的就是被烧了一下,我看着成片的花,发现没什么可做的事就跟上他了。

回去我还是没能睡着,因为弗朗西斯给我发消息怎么没在画展上看到我,我在床上滚了两圈才想好怎么回答他,我告诉他因为亚瑟有点事,我回来看看,在他面前我不会叫亚瑟为亚蒂的,可能是因为他喜欢亚瑟,但我更觉得他喜欢伊万,有谁会一直站在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身边呢。

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我也不算很清楚,在我八岁,也就是伊万还没有来到美国时,弗朗西斯一直都很喜欢找亚瑟玩,他们比我大三岁,那时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也记不住,就全当听着玩。亚瑟的冷漠是从小就有的,也不是说冷漠,他反应迟钝似的,尤其是感情这方面。他对身体接触很厌恶,每次弗朗西斯要抱他他都会闪开,打打闹闹从不停歇。就算是亚瑟再冷,也偶尔会笑笑的,反正就是一种不会表现出来的感情,亚瑟绝对不讨厌弗朗西斯,我保证。

而亚瑟一直对感情一词避之不提,在伊万来到我的生活里,我也明显表现出我喜欢和伊万一起玩把他丢掉后,他就更避讳感情一词了。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和弗朗西斯开始疏远,逐渐到了能不见就不见,偶尔不得已见面也是带上我一起的三个人局面,弗朗西斯问,亚瑟发呆,我帮忙做个中间人帮他们调节。

“他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件小事,你知道他总会因为一点小事几天都不会放过自己。”我灭掉了台灯钻到被子里,突然发现还没换衣服,身上皱巴巴的特别难受,不得已我又掀开被子,找衣服的时候顺便问他,“伊万呢,他也直接回去了?”

“没,他和老先生的儿子聊了挺久,应该是关于你的,他说的那个耳朵有些问题的摄影师是你吧?他说你给他的描述挺准确,不过这些是我偷听的。”

我问他现在有没有空,他说有,换好衣服后我窝在被子里,给他发过去一句话,他并没有回我,我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直到一个小时,他始终没有给我答复。我关上屏幕,平躺着不知道该想什么。

我问他,“你喜欢的人是亚瑟还是伊万。”

实在睡不着我就起床乱写了一些论文,又企图看着一些学校里要求必须看完的书犯困,但是直到我看完一整本,天泛起鱼肚白,手机无数次掉到地上再捡回来,我也没能睡着,弗朗西斯也没回答我。

他敲门的时候我还在写东西,手机从边缘掉到地上,眼睛很酸,但是闭上却睡不着,他进来后沉着嗓子问我怎么没睡,我说有点事,到时在飞机上睡也可以,他也就没再说什么。

“噢对了,亚蒂,帮我给弗朗西斯回个消息,回他老混蛋就好。”我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递给他,绕过他走出房间,“密码是1230。”

他没回我,我也没在意,把过肩的头发梳了很久才梳开,以后有空先剪掉再说。我看着镜子里的人,乱头发,满是血丝的眼睛,还有从右耳后一直蔓到后颈的伤疤,就算戴着狗牌也挡不住。

随便绑了两下我捧着凉水泼到脸上,再摸镜子就无法再否认什么,我接受这个自己,朝楼上大喊着,直到我擦干脸他才慢悠悠地下来。

“你的手机。”他把东西递给我,又从口袋里拿出两个助听器,自己别了一个,另一个给我,我盯着他可能让他觉得不舒服,他皱眉问我,“我的脸怎么了?”

“没,我在想你戴着这么重的眼镜累不累,而且…”我接过助听器,别在耳朵,最后把放在洗漱台上的眼镜戴上,“我很惊讶你口袋里能放这种东西,我以为你这种‘老贵族’口袋里只会放手帕。”

“这样。”他点头,在我要把手机塞到口袋里的时候用眼刀剐我。至于他们聊了什么,我现在没兴趣看,而且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消息记录已经删除了,我不相信亚瑟对于我问的毫无营养价值的问题无动于衷。

收拾好后说好了他开车,我睡觉,但是在路上手里拿着手机却毫无睡意,我完全可以打磨时间,跟他聊天什么的,但是看来他并不想理我,我开了半截窗,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

“阿尔弗雷德。”他叫我。

“嗯?”

“下次问点有营养价值的问题,这种直接出答案的问题不要乱问。”他看了我一眼,在红灯亮起时后背贴在靠背上,我说好。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还是很希望他有一段值得珍惜的感情的,他和弗朗西斯从小打到大我不相信他们之间没有半点感情,但这段感情并不是爱情,他们之间的爱情就像亚瑟说的,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我重开屏幕,看着屏幕上晃眼的字,他没有删除记录,看时间是早上的,我向上翻着,回到我问的那个问题那里,再下面是隔了四个小时亚瑟代发的一句老混蛋。

-你还好吗?

-很好,布拉金斯基呢。

-他好像不太开心,也算是常态了,他和你差不多,几乎没有笑过。

-这很正常,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和以前的阿尔弗雷德,每天都可以没心没肺地笑。

-没心没肺?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对我的评价。我以为我已经表达得足够多,如果你有那么一点的情感,你都应该知道我是为了你笑。

-为了我?波诺弗瓦,你是太久没看我笑了是想让我直白地笑死吗。我已经因为你没掐死我万分感谢你了,你还想我怎么样,你最好能保证你们两个都很好,如果伊万有点什么事,阿尔弗雷德半疯,下次见面我把你的胡子和头发全都扯下来。

-除了阿尔弗雷德,你还能为什么而活呢?

-从我的生命开始到现在,我只有他了。

-只有?

-波诺弗瓦,平心而论,你不觉得你和布拉金斯基同路完全等同我和阿尔弗雷德同路吗。而且我没有别的去处,一直以来我都不觉得我还活着。

我关掉屏幕,看着路灯闪烁着,然后他发动车子,立起腰背,仍旧平淡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远处,越过一处又一处花木。

接着他打开音响,放着存了很久的古典曲子,他很轻地哼唱着,乱头发被风吹得很难看。

“亚蒂,我想听你的故事。”

“看完了?”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摇头,“还没,眼睛有点累,看不下去。”

“你可以先睡一会。睡不着就自己数羊,如果你觉得出车祸没问题你可以让我陪你一起数或者听一些乱七八糟毫无意义的烂故事。”他转头看我,用手把平光镜滑下一部分,刚好够我看清他的眼,“这跟我要解剖你的感情一样,你没兴趣吧?”

我说没兴趣,转过身窝在角落里安心补我的觉,毕竟我并不享受伤疤被撕开的过程,但也不是特别如意,到机场不过二十分钟,加上堵车也只有半小时,没等我放松下来就被迫拖下去。

亚瑟还是那副打扮,平光镜,手表,还有从未打开的助听器,来之前我买了瓶威士忌,登机前喝了一些因为不好喝扔给亚瑟了,虽然他喜欢喝红酒。

座位靠窗,我在外面他靠窗,原因是睡觉可以靠着他。小的时候被养叼了,总有人在靠窗那边让我倚着睡,就算我半躺在他身上都不介意,冬天可以钻毛巾,夏天还凉一些。我靠在英国人肩膀上,被他的骨头硌得疼,他太瘦了。

为了防止再因为梦到他做一些奇怪的事,我告诉亚瑟只要看我抖就弄醒我,他没回答,算是默认了。一路上我睡得很少,睁开眼很多次,不只是因为长期浅睡眠,而是我时刻在提醒自己不要做不切实际的梦。

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喜欢他,如果每个人都像连续剧里那样因为爱而不得而选择放弃,那也太没有意思了。我下定决心喜欢,那就一定会像热衷种花喝酒一样,绝对不放。

走下飞机混到人群的期间,我拼命地靠近他,惧怕被人流冲散,也很抗拒触碰,我并不觉得害怕人群是心理疾病,这只是一种正常现象。

因为我没学过日语,在这里完全是个盲人,亚瑟说我们来这里找一个日本人,他的朋友,可我看着周围发现只有我们两个不像日本人。我捧着手机,看到安娜给我发过来一条消息,问我为什么又没有上课,又加上一句我是不是在躲她,我回她没有。

她告诉我学校大概不希望我作为学生却屡次请假,这我知道,我已经收到很多次学校给我的警告了,但我实在没办法待在一个地方太久,我会疯的。我回她再过几天,等我这次回去就先把所有的东西补一下,不然我可能惨到毕业证都拿不到。

“亚蒂,你找到了吗?”我在点下发送之后问了一句,他没回答我,我把屏幕关掉抬头的时候却没看到他,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我往前走一步时被人撞到肩膀。

我强忍着呕吐的想法,尽我的全力跑到人少的地方,我应该是有撞到别人好多次,道了无数次歉,我分不清方向,只是为了躲避人群,在我快承受到极限的时候,我感到有人碰到我的后颈,接着他抓住我的后颈拽我,我向后看着英国人的脸,瘫软着。

“阿尔弗雷德,我不记得你有这么害怕,以前你只是讨厌接触。”他放开我,在我拼命喘气的时候露出身后的人,“本田菊,心理医生。”

“您好。”他不高,黑发,还有一双看似温和的眼睛,他用敬语说了好多,把自己介绍完才把手伸给我,可我只听见他说他是心理医生。

我回他一些不必要的问候,把手收回来,“亚瑟,我不觉得我的心理有什么问题。”

“等你觉得你的心理有问题的时候你多半已经变成高空坠物的产物,医生不会给你量刑判罪,没什么好怕的。”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红绳,抹起我的袖子一板一眼地绑在手腕上,“好了。”

“用来保平安的,是位故人告诉在下的,不介意可以戴着,没用也求个心理上的安慰。”他看表,我放下袖子,问他可不可以少用敬语,听着特别难受,亚瑟瞪我一眼,我也就放弃了。

早上九点钟,我们在一个小地方暂住,耐不住天热出汗,我抢在他前面洗澡,浴室挺大,有个不小的好处就是有浴缸,门的窗是磨砂玻璃。我从来没有锁门的习惯,所以洗头发的时候他进来我毫不意外,他把换洗的衣服放在旁边就走了。

关上门后他靠在门外,顺着滑到地上,我反应过来时他的脑袋撞在把手上,发出声响,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门跑去,没等我开口,他的手爬上窗,用手指敲了两下,“没事,没站稳。”

“亚蒂…”

“你快点,等会还要去看医生。”他打断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最近睡得太少而已,不用在意。”

我记得他是有些低血糖的,小时候出去玩他昏倒过几次,只不过那个时候没多么在意,后来长大了他也喜欢一个人熬什么都不说,我也不知道他怎样,只是以为他的身体不再那么容易崩溃,现在看来他维持的表象还是很脆弱。

我擦干头发,忍着想要告诉他注重自己的想法,他太拗了,根本不会因为劝他的人改变自己的想法,换上衣服,再走到镜子面前看着又陌生了一些的自己。

梳开头发,再把放在一边的眼镜挂在脸上,我走出去,喊着他的名字,他答应了一声,继续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系领带,把黑色的外套和里面的衬衫弄得整整齐齐,不带半点褶皱。

我一直都很不喜欢这样,一点也不喜欢拘束,不管他再怎么强迫我穿西服,系领带,我也会因为过分的束缚少系一颗扣子,或是把领带打得松松垮垮。我看着镜子里的他,搭上身边人的肩膀,“别弄了亚蒂,你已经弄得很好了。”

“头发还在滴水,”他偏过头皱眉看我,粗眉却总喜欢皱眉,“怎么不擦干净?”

“这怎么擦干净嘛,等会就吹干了。”我掰过他的手看时间,蛮横地转到我的方向,刚想说什么晚了,突兀地发现金属下面藏着着一条伤疤,疤已经好久了,可我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受的伤,疤很长,大概有十几厘米,“你的疤…?”

“很早之前摔倒划的,没死透活了下来。”他耸肩,把手收回去,继续披上他冷淡的皮囊,“要迟到了,走吧。”

我的确不合格,有好多人告诉我我总是刻意地伤害别人或者忽视别人的伤口,而我从未在意,连他身上哪里有疤,什么时候留疤都不清楚。我跟他慢慢走,走出房间,再走到电梯间看着门闭合,我们谁也不说话,他可能是懒得说。电梯降到六楼时他靠在墙上,打开了助听器。

九点钟我在医生对面,亚瑟在我身边,医生正握着手电筒照我的眼,告诉我又是睡眠不好,又是心事太多。

九点五十我做完了检查,听着医生尖钻的问题发呆,四级人格分裂和过于恐惧人群,如果真的有一天说不定我会动起匕首。

“琼斯先生,好好想想,到底是什么会让你变成这样呢,学业失意,感情不顺还是小时候有些心理阴影?”

“我很好。”

“摘下眼镜和助听器,你不像是近视和听力欠缺的人,这里有你的哥哥和我,不会有过多的人了解你,不会有人举刀剖析你。”

我关掉助听器,把眼镜摔到桌子上,抓挠头发。他朝我走,拿着我怕了十几年的注射器,于是我开始莫名地慌张,站起来不顾一切地向外跑,后面抓着我衣领的手拉拽着,根本动不了,我乞求他,像我小时候一样不顾任何颜面地乞求,可他半点都没有听进去,他只是一度用平淡的语气告诉我,没事的没事的。

注射器刺入皮肤的感觉并不强烈,但当我看到医生的手在推动时抑制不住地恐惧,我不知道流到我的血管里的是什么,是氯化钾还是其他能让我死的东西,我挣扎着,让针尖脱离我的皮肤,半管药剂没能跑进去,液体顺着针尖滴落。

“这是葡萄糖。”

“我不需要葡萄糖,我不是低血糖。”我挣开亚瑟的手,跑到落地窗前瞪他,“你过来我就跳下去,你试试。”

半小时后亚瑟才肯妥协,他和医生聊了一段,因为不懂日语我也没想着要弄明白,我之所以会放松下来是他们保证不让我接受注射,可等我走到医生面前要和他交流时我才发现我的舌头不再听我的话。

“告诉我,你叫什么?”医生笑着坐回他的位置,摘下了脸上的眼镜,手臂撑在桌子上。

“阿尔弗雷德。”我回他,再之后我一无所知。

醒过来完全是因为太吵,睁开眼看到的并不是苏联人,而是一个昏昏沉沉,呆毛能隔着很远戳到我的脸的人,我睁开眼看到他,在闭上时他就两只手拍上我的脸,大喊着他醒了,“他醒了——”

“早,吃些点心?”他把邋遢的衣服扯下来,往后顺一把乱头发,“睡了二十二个小时。”

“我不饿。”我回他,把被子从压在身上的人手里拽回来,他应该是被吓到了,从我身上跳下去慌慌张张道歉,我说没事。

我把头埋到被子里企图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那个人的影子过度频繁的出现在眼前,亚瑟拉起我的被子时我也把他认成了他。我对亚瑟解释了很多我不需要医生的原因,告诉他现在有了医生还是照样,还有这跟多余的红绳,到底是哪里来的传统。

他还是没回答我,只是哦了一声,转头问,“费里西,你呢?”然后我看到他摇头,呆毛都晃起来,亚瑟转头告诉我说医生等会会来找我,不要穿得邋邋遢遢给他丢人。

我简单应一声,低头打开手机,过了二十二个小时我明显错过了很多东西,我把一些没用的消息慢慢删除,费里西…大概是这个名字,他在旁边看着,问我为什么不回复他们。

我说他们一般都会发给很多人,回复的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里面乔治说他今天表白成功,打算在两年后举办婚礼,不是很熟的同学今天研究取得重大成果,邀请我去参加报告会,安娜因为论文和六本必读的书发愁,不知道如何落笔,独独伊万没有发给我任何消息。

可他的确有事的,只是没有告诉我,我得知是因为乔治,他告诉我伊万也打算结婚了,他发给朋友的消息差不多是是写他感谢女朋友陪伴至今,两三年后会步入婚姻殿堂,乔治收到他的消息很开心,闹着说他们一定要同一天举行。

“你朋友吗?”他把脑袋凑过来,“他说那个人有提到你的名字,不回答吗?”

“回答什么?”我问他,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轻笑着退开,这时候我才发现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小月牙,一定是个温柔的人,“祝福他们啦。”

我低头,输入一行祝福,然后发送。我不能保证我的手有没有抖,反正还在接受范围之内,我拒绝了费里西给我扎头发的想法,他说我的呆毛都快比他的长了,我说没事。

我想窝回被子里睡觉,即使睡不着我也不想多说点话,我想起他们告诉我我已经严重偏离我的轨道,从一个不受情绪干扰活得开心到比流浪狗还要卑微怕事,可我也没办法,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变回去。

闭上眼之前明显感受到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他把头绳放到我手里,小声说就一次,无奈之下我坐起来,看着他带笑的眼,“就一次。”

他拉住我,蹦跶着往梳妆台那里跑,他让我先洗一把脸,又搬来椅子让我坐在他身前,他在后面拿出落在衣服里的,用木梳梳开我的乱头发。

“你的头发好长,是故意留的吗?”他很小心地解开了一个缠了很久的团,把掉落的头发丢掉,后又重新梳理一遍。

第一次觉得梳头发不疼,我微仰头,方便他扎,“以前是故意的,想漫过脖子的疤,后来是纯粹懒得剪掉,也没有什么时间。”

“抱歉…”他停顿一会,“我可以碰你的疤吗…不可以的话,也…”

“碰没什么,只是觉得丢人。”我把右边的头发撩起来,被他敛到手里,他把我耳后头发顺到另一边,抚上很久之前的伤疤,“这个之前,应该很痛吧?”

他把头发散下来,看着镜子里的我,“那我就不绑太高了。”我说没事,随心就好,他只是歪头笑笑。

他的动作很温柔,太轻太轻,第一次让我感觉我容易破碎,手拢过身前的几捋头发,后又抚过头顶,他把我永远不听话地那缕头发留出来,用红绳把头发扎起。

“怎么又是红绳,你们这么喜欢这个吗?”我扭动两下,被他按回去,硬告诉我什么防止出事,我知道出什么事,割腕,上吊,跳楼,吞枪。可我不会这么做的,我给他解释,他却只说求个心里安慰。

我问他扎好了我能不能回去睡觉,被亚瑟逮住提着领子走到客厅,他说来这里并不只是为了看医生,主要还是玩,散心,说实话比起满世界乱逛,我更喜欢在家里守着一院子的花发呆。

在一番威逼利诱下我被迫坐上了去游乐园的车,亚瑟去买票时,费里西安诺偷偷买回来两个甜筒,我说不喜欢吃甜,他还是把甜筒推给我,“给你的。”

玩了什么我是完全没有记忆的,我还没反应过来我来到了日本,就多了一个人走进我的生活,我认识他不过十个小时,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他会表现得和我这么熟。

后来玩大摆锤他从头喊到尾,喊得我耳朵疼,走下来时腿一直在发抖,不只是因为游戏的感觉,还有耳朵的刺激和身后小孩的触碰,我的头发被扯得很乱。

“如果害怕就不要玩了吧…”我蹲下来厌烦地挠头发,“又不是小孩子了干嘛要玩这个。”

他完全没有听进去我的话,继续开心地笑着,拉着我的胳膊到他要玩的下一个地方,从海盗船云霄飞车,再到秋千激流勇进,一直都是我和亚瑟听着他喊,完全当个陪衬,慢慢地我磨没了怒气,只是被拉着四处玩,每次他回头我都会看成伊万,然后他拉着我,告诉我还有两三年他就成家,娶喜欢的姑娘,过喜欢的生活。

每次他问我玩不玩我都条件反射听成伊万问我喜不喜欢什么,我说嗯,好。好几次回神是因为亚瑟掐我的后颈,他用平淡的目光告诉我不要乱想,不该认错的就是不该认错,于是我又回到眼前的世界,一次又一次被声音刺痛耳膜,玩水枪的时候我的眼镜被打掉,在鼻梁上擦了一条小划痕,我告诉费里西安诺没事,刚要捡起眼镜他就抢先拿走,告诉我先别带了,会疼。

摘掉眼镜之后的确好受一点,但还是有点不习惯,在费里西安诺考虑着要玩什么时亚瑟告诉我他去买点糖,我说好,买好了打电话给我我告诉他地点,他点头。不过我们玩到迷宫他都没有打给我,迷宫很恐怖,走了两步被人撞上之后我就越来越怕,到后来我只是坐在角落等着,等他打电话给我,比较可怜的是他一直没有打给我。我被找到是半小时后,他剧烈地喘气,用手电筒的光照着角落里的我。

“抱歉,以后再也不买糖了。”他关掉手电筒。

费里西安诺真正安静下来是在摩天轮上,是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很古怪的配置。从开始他就一直在盯着我,恨不得穿透我一样,亚瑟只是拍我的肩膀,让我看外面的灯。

当我们快到达最高处的时候,我差不多已经快闭上眼,过度的活动让我只想窝起来,我对亚瑟说我想睡一会,可没等我说完对面的人突然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他拽着我的头发,又哭又笑地对我说,“我可以吻你吗?”

“他不是替代品。”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也就是几秒钟,我就被另一只手抓住,亚瑟把我拽到地上,我甚至能听到骨头快要摔断的声音,“认清现实,然后节哀。”

他们吵了起来,可我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任何人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着早上那个笑得温和的人逐渐扭曲,崩溃,他对我喊着我该死,把我的眼镜摔碎,抱着自己在角落嚎啕大哭。

我挣开亚瑟的手,看着根本就没打算解释给我听的人,我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问他到底是在想什么,可他只是看着我,另一个万分崩溃。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每一个人都向我证明我是不该存在的,多余得很。于是我笑起来,站起来退到门口。

“你们玩吧。”我解开手上的绳,推开舱门,最后看了一眼,“晚安。”

我终于回到天空的怀抱里,这次我真的看到了他,就在眼前,他对我笑着,伸出了手。

隐约着我又听到那首歌,那句我永远唱不会的词,他拉着我,轻唱着,“Don't leave me alone.”


【all叶】关于叶修所知的不得不说的蠢事


1.

自从王杰希知道叶修喜欢狗之后,就扑腾着买了一只几个月大的阿拉斯加犬,狗特别胖,冬天蹭着暖和。

唯一不好的就是拆家。

在又一次劝说无果后,叶修抿唇捏住阿拉斯加的耳朵,轻声说,“王杰希,你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可爱的胖狗子了,别闹了。”

后来王杰希又把狗送走了。




2.

叶修一直以来都觉得白头海雕是一种很酷的动物,尤其是美剧里面那个张开巨大翅膀任意翱翔,叫声震慑人心的白头海雕。

在有一次被迫和黄少天嗑瓜子的时候,他发出感叹,“如果你是那海雕就好了。”

后来黄少天给他看了一个关于那种动物叫声和配音的视频,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忍受着那强大动物温柔的羞涩叫声,最终决定。

拉黑黄少天。




3.

张佳乐有个很神奇的技能:犯蠢。

叶修偶尔会买点奶茶喝,偶尔是指路过奶茶店,如果不路过,他懒得动身。

张佳乐在知道之后养成了买奶茶的习惯,叶修在出去之前,他告诉叶修他去买奶茶,叶修也没怎么想,告诉他他在原地等他。

十分钟后叶修还是没有看到他,刚打算打个电话就收到了对面发来的消息。

张佳乐:我的屏幕…摔坏了…我…唉,不说了,你看一下吧。

于是他截屏,给叶修发了过去。

叶修:???




4.

叶修特别害怕韩文清喝酒,怕到骨头里那种。在有一次晚会上,韩文清连喝三杯酒之后,叶修稍感不妙,刚想走就被拉回去。

“不许走。”韩文清小孩一样地拉着叶修的手,呼出一口酒气,“不许走。”

“好,不走。”

他服软一样,坐在韩文清旁边看着酒流到他的嘴里。

回去的时候韩文清醉得不省人事,叶修只能扶着他慢慢走,奈何身上的人不老实。

“叶…叶修…”

“怎么?”

“你…”他看着叶修,“给我把路扶正了,嗝…”

据知情人士张新杰爆料,韩队在马路上睡了十几分钟,醒来的时候还在大喊把路给他扶正。




5.

据知情人士叶修爆料,张新杰和韩文清半斤八两。

韩文清喝醉了让他扶着路,而张新杰却吵着闹着要听两只老虎。

叶修扒拉着喝醉的黄少天强迫他唱完歌,张新杰突然笑起来,捧着自己的脸,后来又递给叶修一个手电筒,再后来他关上了灯。

“叶修…”他呼出一口气,“打开它。”

叶修推动了开关,手电筒的光落到屋顶。

“看好了,”张新杰对他笑起来。

“我顺着光柱能爬到屋顶上去。”张新杰在摔下来二十次之后如此说道。




6.

叶修不仅喜欢周泽楷的脸,还喜欢他的声音,尤其是疑惑时很轻的气声,他尤为喜欢。

作为一个老人家,他对年轻人的挑逗从未停歇,最常做的就是拿逗猫棒蹭他的喉结。

无数次被纠缠后,周泽楷看向叶修,又沉了沉眼,问叶修想做什么。

“我想听你唱歌,年轻人多有活力啊,给我这个老年人一点减龄的?”

周泽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呼出一口气,看着叶修慢慢开口——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





7.

叶修多次因为劳累而睡过去无法完成熬夜任务,每次他睡着后身上都会多出一件外套,早上又会被提前拿走。

喻文州以为叶修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在他看来,他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又一个凌晨一点钟,他看到叶修脑袋靠在键盘上,刘海微遮他的眼。

他突兀地柔和下来,轻手轻脚地到他身边,轻轻顺开他眼前的发,看着他安分的睡脸,他脱下身上的外套,盖在叶修的身上,刚要低头吻在他的额头,就听叶修在睡梦里开口——

“喻文州,你手速能不能快点???”



我写史向是不会太具体专注于战争的。
在我看来史向的精髓并不只是战争,谁胜谁负,我更喜欢他们因为这种以毁灭文明的方式而付出代价,战争文明固然是一种文明,但却是建立在另一种文明毁灭的基础上。我略写并不代表不重要,而是我知道我文笔短浅写不出真正战争带来的惨痛,我喜欢写将士,或者说士兵和将军视死如归,而不是让我笔下的阿尔弗雷德和布拉金斯基以一种近乎上位者的姿态参与进去。
我个人认为国/家的真正精髓在于非战争,用除了刀枪之外的任意手段打垮对方,我喜欢经济抗争,也喜欢描述各种政策,也喜欢着重于他们每个人物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斗争,在写的时候,我唯一的偏向就是给一个人更多的镜头和段落,我的确是在偏向米米,但并不是因为私心,而是我想向大家描述这个国/家的故事,在他二百多年的岁月里,从看着世界霸主之位在身边之人身上,到野心膨胀,肆意妄为,从胡佛时企图用德道度过经济大危机,到后来露出恶心的嘴脸做着施暴者的行为,文化殖民,破坏和平,打压周边国家,冷漠行径,表面光辉的马歇尔计划,实际却是商品输出扩大市场,营造一个资本的国家,高度商业化,丢弃所有的古典欧洲文化,转而以低贱方式毁灭古国文明,还有富兰克林罗斯福,我也并不会完全认为他是好人,所有人都是个矛盾统一体,阿尔弗雷德也并不会完全认同他,无论受职还是演讲,无论后来他的社会救济以工代赈为美/国带来多大便利,阿尔弗雷德站在国民立场也不远看到富贵阶级压迫。
关于他和露露的感情,我也并不会把美/国和阿尔弗雷德分开让他去爱露露,他必须要明白的是他就是美/国谁也代替不了,霸主由他争夺,无论露露的暗实力多么强,二战前过度保密导致泄露,曼哈顿计划都被露露侦查,米米也定会安然应对,然后施暴,他不是国家机器,也不是普通的人,既然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有该有的觉悟。
最后,文章里所有的场景全部都有历史根据,时间发生,起源,殖民地去向,人物,全都是历史记载,都可以查到,数据太过庞大所以我不会可以标注,如果有的地方不懂就直接查就好,查不到可以问我。我是考据癖,超出实际的我不会写。
现在的chairs截止到独立战争。独立战争——二战前是war,二战——1999是victim.目前深陷考据难题,写不出来。
就这些,谢谢您愿意看到这里。

【all叶】孩子还小,掐死算了吧

最近比较傻。


1.

叶修很害怕孩子,越小越怕,换成那种刚出生不就动不动就哇哇哭的他更是害怕。很多时候他都庆幸还好他和叶秋是双胞胎,年龄相差不大,要是差上四五岁,他绝对连掐死亲弟弟的心都有。

他正守着电脑发呆的时候突然屏幕一黑,猛地回神之后他晃了一下鼠标,在发现是直接没电之后往旁边看了一眼。

请问这个长得跟张新杰差不多腿长二十厘米的小孩是谁啊?



2.

后来他发现队里的人都变成小孩了,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进去时,缩小版的黄少天正两只手哐哐地拍桌子,在看到他之后唱起来。

“啊,修修——”

“美丽滴修修——”

“修修修修修修修——”

叶修在一番挣扎之下抿唇退了出去,把门砸上。他刚想跑身后的门就被推开了,黄少天冲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啊美丽的姑娘你像朵花♪”

如果没有喻文州抱着他的手他就掐死未来伟大的歌唱家了。



3.

变成小孩的张新杰毛病很多,比如喝水要用吸管,米饭用筷子吃,米饭用筷子吃,还必须要吃完他也就不追究了,可为什么喝水一定要吸完最后一点呢。

在小张新杰吸了无数次之后,叶修翻了个白眼,坐在桌子上残忍地对他说,“吸管里也有水哦。”

张新杰沉默许久,就在叶修以为他放弃了的时候,他看到张新杰用小刀纵剖了吸管。



4.

他一直觉得韩文清应该是正常的,就算变小了他也很正常,但是在有一次韩文清被戴上蝴蝶结之后他就不正常了起来。

在韩文清蹲在墙角抑郁的时候,叶修走过去拍他的肩,“老…小韩,怎么了。”

“那些人给我绑蝴蝶结。”

“你怎么不反抗呢?”

“我拿女孩子没辙…”

“哦,你真惨。”

韩文清看了他好久,最后低下头抿唇。

第二天,戴妍琦在叶修绝望的眼神下,给叶修戴上了粉色的蝴蝶发卡和蝴蝶结。



5.

“王杰希。”

“嗯?”王杰希回头看他,脖子上围着一条比他长很多的围巾。

“看来你的大小眼…”他呼出一口气,“不分年龄啊…”

第二天他从黄少天那里拿来扩音器,别在腰上,对叶修唱了一整天的,“美丽的姑娘,你像朵花——”



6.

他玩荣耀的时候刚好撞上一个boss,他笑了一下,两只手动起来就打算抢boss。

可后来他突然发现键盘上多了一只手,那只手总是别着他,特别难受,而且速度很慢。

“喻喻啊,手慢就别插手了。”

闻言喻文州仰起头,带着孩子的童真看着叶修。

然后他拔下了网线。



7.

周泽楷是最听他的话的,而且绝对不顶嘴,说什么是什么,他因为这个没少夸周泽楷,小孩的脸红扑扑的,清秀得很。

他在会议室里和一群小朋友很严肃地说出了他们不听话的问题,顺带着表扬了一句周泽楷。

“你们看小周!”

“他是不爱说话!”黄少天拍了一下桌子,义正言辞地说着。

后来他看到周泽楷偷偷地跑到黄少天后面,一脚踹歪了他的椅子。

【露米】施害者们在哭嚎

露米非国设。
施害者们在哭嚎(一)
字数:16800+




听我讲个故事吧,关于他的故事。

我小时候腿是比伊万长的,虽然长不到哪里去但是跑得比他快多了。我抢过他的糖果和玩具,喜欢抓他的头发,他却不会生气,只是坐在那睁着眼睛看着我,他是个俄罗斯人,铂金色的发和紫色的眼睛,在这个两国争霸的时代他在这里的出现完全是个错误,他的地位永远低于我们这个自由的国家的人。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他才不喜欢说话和争吵,他做事很小心,碰坏花草都会害怕,他的父母给了他生命,却没给他足以让他平稳长大的环境,换句话来说,他来美国逃难,且完全在受着低人一等的待遇。

但是我真的不是因为这个才欺负他,我对卷着舌头发音和会说俄语,生着斯拉夫人面貌的他并没有敌意,我只是想让他多看看我,想让他多说几句话。

在我最后一次恶作剧,把冲好的咖啡倒到他头上时,他并没有说话,只是抬着头,任凭热咖啡顺着他的头发流,当天晚上他发了高烧,迷糊着从家里跑出来敲我家的门,可能他都不知道这里是我家,这个时间只有我和亚蒂在家,剪刀石头布之后我拖着身体去开门,“要是让我知道你是太闲来敲门我就揍你!”

在我开门看到他后,他几乎失去了意识砸到我身上,我还没能问出口的你来这干什么全部被迫咽回去,无辜地成为帮他垫背的英雄。

我推了他一下,没推动,无意间我摸到他滚烫的脸,才知道他发烧了,我没时间去联想原因,毕竟事实摆在我面前,问我该怎么做。

“嘿,布拉金,醒醒。”我叫他,但是他毫无反应,想到这个时候去医院预约等医生有空可能需要三天,我还是选择把他扛起来,一路拖回自己的房间。

“你这是捡了一个什么回来?”亚瑟把电视机的声音调低,干脆把目光也从上面撤了下来,“他怎么了?”

“嘘——亚蒂,听我说,他发烧了,家里没有大人,所以我想让他在这里呆一晚上,不会太久的,等他不发烧了就好。”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毕竟他的脑袋已经拱到我颈窝了,再过几个小时说不定他会自己燃烧起来,“绝对不会太久的,相信我。”

在我无数次劝说下,亚瑟终于同意让我帮他,而在这段时间里伊万已经迷糊到拽我的领口了,我毫不怀疑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会觉得我是个冰柜,可以让他钻进去降温的那种。

我走回房间,关上门,好不容易把外面的人的目光阻断,他估计也是觉得安全了,一刻不停地说着我是个小混蛋,我把身上挂着的大白熊扔到床上,刚想骂回去又觉得自己不占理,也就自己咽下去了。骂吧,反正难受的是你。

“冷…”

“啊?”

“冷…”

“冷?噢噢等一会,我给你找被子。”我把他的手压下来,把柜子里的被子扔给他,“这个有点脏,不过我也没别的了…你先暖和一下,我去找一些药。”

“可是药不会有用。”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两只手紧紧地箍着被子,“我有吃过。”

“那不一样!”我反驳他,“我家的一定会有用的,而且还很甜。”我把他的汗用毛巾擦了一下,学着以前父母照顾我的样子给他敷了冷毛巾,当然整理被子的时候我不会给他唱摇篮曲,也不会做出一些类似祈祷的动作。在这期间他没少说胡话,也没少乱动,比我差不到哪里,早这么活泼,我就不逗他了。

我给他冲了一些颗粒,又偷偷地在里面加上了一些糖,他很喜欢吃甜,不然我也不会抢他的糖果。顺便一提,他喝药的时候很乖,我让他一口气喝掉他就一口气喝掉,一点也不抬杠。

“你骗我。”他在喝掉后委屈地看着我,因为发烧的原因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个好苦。”

“怎么可能!”我放的糖足够我吃两天了。

“就是苦嘛。”他靠近我,指着嘴角的没能完全冲开的小颗粒,“不信你尝尝。”

鬼使神差地我真尝了,在碰到他的嘴角的瞬间,他眨着眼,脸上泛着红对我笑着,我猛地退了一步,突然想起按照亚瑟给我读的童话故事,碰到嘴可是要怀孕的,会有小孩子。我看着他,又看着自己的手,沉默好久。

后来我差不多想通了,我走到他跟前,把手搭上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没事,你负责就好。”

他很懵地点头,我也逐渐接受了,后来我在知道真相之后对亚瑟·柯克兰郑重发誓,我再也不听他给我讲的童话故事了。

以后的生活都很平常,他好了之后像没事人一样,连自己说的话做的事都一概否决,只有我爬到他家的窗台敲一下他才会勉勉强强看我两眼,后又继续看他的书。

这不公平,我可是跟在他身边随他使唤的人,当初他生病一直不停地嘟囔我都有好好对他。我心安理得地缠着他,吃他的糖。但我也并不是每天都缠着他,我没那么闲。

他家门前有一小片空地,里面只有角落里有一株小芽,看上去快死了。我问他怎么不浇水,他回答我如果它快死了,浇水也没有用。

“你这都是些什么扭曲思想,快死了就可以不救了吗?”

他也没说什么,把我晾在院子里自己走回房间,嘲讽似地对我说我可以陪它,他在二楼打开窗,向看待卑微的世人一样看我,“继续陪它,阿尔弗雷德,拼命地施展你可怜的同情心。”

那个时候我十二岁,父母因为我欺负他对我一阵打,把我的手都打红了。最重的一次是被小木棍上的刺划破手,又疼又不敢哭,他们允许我回到房间闭门思过的时候我才能捧着自己的手大哭,也只有亚蒂会在这时偷偷地把浸湿的毛巾放在我门前,他觉得流血要用毛巾才会不疼。

我每天都重复着去找他玩,然后被父母逮住打,即使我跟他们解释过我没有再欺负过他,他们也不相信我。有的时候我真的只是去给他的向日葵浇水施肥,没有半点欺负他的想法。

向日葵在我和他发生争吵的第二天就彻底死了,我捧着一个大水壶看着枯了的叶子不知所措。他让我回去,我没有理他,但这并不代表我认可了。

我到各个地方买来了向日葵的种子,两天后偷偷地跑到他家的院子里种下,同时也带上几株蓝铃花。

“你喜欢这种花?”

在我偷偷摸摸给花浇水的一次我被他当场抓住,他指着冒出芽的向日葵和蓝铃花,“你喜欢这两种?”

“可别,我一点也不喜欢向日葵,我喜欢蓝铃花。”我拉开他放在我脖子上的手,无意间看到他难得因为我沉下那双眼。

“怎么了?”我问他。

“没什么,真难看。”

十四岁我们在一个班,还是同桌,虽然并不是直接贴起来的那种,但至少是我的纸飞机可以飘到的地方。我喜欢在纸飞机上写今天向日葵开花没有,浇水没有,他懒得给我写,就点头嗯一声,后来有一次我们的纸飞机被老师发现了,在鉴定上面没有他的笔迹之后我成了唯一挨打的那个。

“这不公平。”我捧着手走回去,把他的书全部堆起来扔下桌子,把手递到他眼前控诉。

“这不是我的错。”他推开我,捡起他的书放到桌子上,靠在桌角捋平压折的书页,“我不想陪你发疯,如果你觉得疼可以自己去找药,如果真的长记性了就不要再玩这种幼稚的东西,让我看了心烦。”

我收起我的手,把地上仅存的笔也帮他恢复到原来的位置,“你真是冷血,布拉金斯基。”

“冷血?琼斯,平心而论,你觉得我在哪里不让人称心如意,感到冷血?”他坐在桌上,把我的纸飞机拆开露出里面的一行“有没有记得给花浇水”,他近乎嘲讽地看着我,毫无波澜地把纸撕碎从四楼的窗扔出去,“我想,我的道德修养要高于你,至少我不会像你这样把一个本来就讨厌自己的人的书全部扔下去。”

“好吧好吧,我承认,那我改一下,”我绕过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收拾东西,拉上拉链把书包背起来再走到他面前,“除了在我面前,你一直都保持着你的温和?”

“既然明白就离我远一点,”他回到地面,先我一步离开空旷的教室,“再见。”

“不见。”我对他大喊。

“也不是不行。”

但我也知道第二天我又会若无其事地丢给他纸飞机,这没什么,不过是多难受一次而已。

回家的时候路过他家的花园,我在外面看了两眼已经开得灿烂地蓝铃花,心满意足地走了,我还有好多事,没有时间欣赏。

第二天我去学校很早,主要是为了补觉,因为家里跑进去一只大蚊子,咬得我手臂上出来好几个大包,痒得难受。我怎么喷药都没用,它一直在我耳边嗡嗡地叫,扰得我一晚上没睡,早上顶着两个红眼睛草草洗漱就冲到学校。

我在我的座位上坐下,刻意地往右挪动着身子靠近他,有的时候我还是很喜欢他的,因为他的体温比别人都要低,蚊子一点也不喜欢他。我一度觉得我们在一起时蚊子会咬我都是因为他太冷,血不好喝,现在我也不打算改变想法。

一个月后迎来最为炎热的天气,我们被调到了靠墙的那边,老师不让我在里面,因为我不老实。按理来说夏天热得难受,就算有冷气也很难接受,可我总是看到他倚着墙特别安心睡觉,可能是体温太低完全不会热,而我除了冷空气以外什么也没有,我不管有没有把他弄醒,把自己蹭在他身上一起睡。书上说北极熊这种白色的大熊不会太热,想来也是。

他的身上不是特别冷,但的确比别人体温低一些,夏天我喜欢赖在他身上,冬天就不一定了,每次碰到他裸露的皮肤我都会冷得打哆嗦。因为这事我讨厌过他好几次,毫无理由的讨厌,但是他并不在意,我说我讨厌他他就无所谓地点头,然后回我,“对,我很冷,很讨厌,别靠近我。”

那年也没做什么有意义的事,不过是吵闹和打架,我仗着身高优势总是能揍他揍得更狠,有一次我们把对方揍得流鼻血,我回家后被亚瑟拖着领子一路骂。

后来十六岁,我们都将成为成年人,这个时候他开始疯长,眼看着他就要比我高了。放学我压了压他的头顶,被他用一种厌烦的眼神盯了一会,我说要他背我回去,他也没说什么,只时沉默着把我背起来,一路走回去,那天他背着两个书包和一个我回了家,喘得像头牛。

到家之后他把我放下来,问我要不要去看花,我说不,“我讨厌的人养的花一定也很丑。”

“也对。”他摇摇头,拿上水壶在手里颠了两下,他的手很好看,连带着这个动作都让我莫名地停了一下,我记得我说过他很像一个完美的艺术品。

“看什么?”

我看到阳光落在他铂金色的发上,长睫毛轻遮着紫色的眼睛,他的眉间有着很深的纹路方便他皱眉,还有高挺的鼻梁,不带弧度的嘴角,他像是罂粟,用出色的外表引诱着去尝试剧毒,他笑着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引领我走向深渊。

“怎么会要我背你回来?”

我朝他做了个鬼脸,用手捂住发烫的耳朵,我对他吐着舌头,“因为背人长不高!”然后我拿起书包向着远处跑着,我没有听到他说什么,可能他也没有说,我回头,逐渐看着他的身影变得渺小,可他却并没有离开的迹象,在那个时候,暖风吹着脸颊和衣角,发迷了我的眼,花香被风裹着四散时,我对他大喊,用尽我全部力气,“我喜欢你——”

我看到他手里的东西落到了地上,任凭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散乱,衣角被掀起,然后我看到他在对我说什么,可我什么也没听到。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当一回事,总归我是说了的,虽然我很意外我会喜欢他。回到家我换完衣服打算倒杯冰水的时候,亚瑟端着茶杯走到我身边,皱着眉等我放上冰块。

“你今天可是满身的粉红泡泡,阿尔弗雷德。”他在我放好后一把夺过我的杯子,不理会我的哀嚎全都倒掉,“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了。”我笑起来。

“不,你有喜欢的人了。”英国人歪了一下脑袋,用他一贯冷清的声音对我进行宣判,“让我猜猜,是以前发烧的那个?”

又是英国人该死的精明,从小到大我的确没能够骗他一次,哪怕是说个口袋里只有一颗糖的谎他也能揭穿我。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

“我当时只是觉得难得你接受这么过分的身体接触,如果没记错他的行为很过分,或者说他碰到了你的脖子,你没有厌烦也让我很意外,而那天之前的二十四个小时,你因为弗朗西斯碰到你的脖子差点揪秃了他的头发。”

“可他也碰过你,你也不喜欢身体接触。”

“所以我差点揪秃了他的胡子。”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重新带上自己的平光镜和助听器,接着他打开电视机,用手拍着身边的位置,“坐下。”

来细说一下他吧。

他的名字是亚瑟·柯克兰,标准的英国人,至于为什么我们两个一起在美国长大,他也含糊着说不清楚,他大我四岁,听说在我出生后是第二个牵我的手的人。在我见过的人里,他大概是脾气性格最为冷清的一个,他有淡金色的发和祖母绿的眼睛,每次他眨眼的时候那抹绿色都仿佛要偷偷渗出来,粗眉,总是皱着,一看就不是个好接触的人,而他也的确很抗拒身体接触。

听邻居说,我小时候一直是亚瑟在保护我,走路,说话还有笑都是他教会我的,但是他同样秉着自己不接受身体接触的选择,有一次我不小心亲到他的脸,他气得把我整个按在地上揍。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之所以这么抗拒身体接触还有一部分他的原因,和他同年龄的弗朗西斯却挺喜欢这种接触,搭肩和搂腰都是很正常的动作,但我不能接受就是了。

“呃…我觉得这没什么的亚蒂,有喜欢的人很正常嘛。”我没听他的话,端起我的杯子重新倒了一杯冰水,看着冰块彼此碰撞,“如果没事,我就先走啦,晚安。”

晚上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里有一只伸展翅膀的大鹏和从深海里一跃而出的巨大鲸鱼,海面上掀起千米的海浪,扬起的水花折射着绚丽的色彩。

“早。”

“早。”

“昨天你听到我说什么了没有?”

“背人长不高。”他合上厚重的书,摘下眼镜揉着有些红肿的眼,“下次别做这种蠢事了,琼斯。”

“好。”我趴在桌子上补觉,享受着喜悦被割裂为伤口的疼痛,人的确是种奇怪的动物,很多时候他们都在享受伤口散发的疼痛,就像他们总喜欢舔口腔的溃烂。我能感觉到他的手落在我的头顶,然后又拿走了。

七月的夏很热,树上早已爬上了蝉,鸟雀也都落到树叶的间隙休息或筑巢,早上永远有听不完的自然界的声音,七月四日的那天没有太热,我也免了靠在他身上睡觉。那天放学后他突然叫住我,拉着我去他家,我就跟他去了,他带我走到花园里,拨开有半人高的草木走到里面的花田,那天我对他大喊时太过匆忙,没能看到里面的模样。

里面是成片的向日葵,金色的花瓣肆意地舒展着,在绿色的叶里炽热得不可思议,我看着满满的花田愣了一会,“我怎么不记得你有养向日葵的爱好?你不是觉得一棵快死的向日葵没用吗?”

“这是你给的,我从那些上取的种子。”他没有接我的话,在墙角找出几棵还嫩着的小芽,它们真的很小,可能刚种下去不久,“既然以前是你的,那就还给你,这些是刚长出来,如果你需要你可以把你原本种的几棵拔走,找不到的话我帮你指指路。”

“不,我不稀罕。”我拔出一棵小芽,宝贝似的捧在手里,芽太小了,也很嫩,想来我也养不活,而且我也没打算要养,“那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了?比如生日快乐之类的?”

“生日快乐。”

“谢谢。”我捧着它,绕过那些很高的向日葵,走过草木和栅栏,我哼着生日快乐歌的调走出这里,对自己说这下好了,你给他的唯一的东西都被退回来了。

也有可能,在他看来我是毫无价值的。

十八岁时两个国家打得最不可开交,家里的电视机每天都在重复着苏联的威胁论,报纸上的头条也永远是苏联的最新动作,我本来对这种事毫不在意,我一定站在我的国家这边,毋庸置疑。

这种交战在一定程度上让所有来美国躲避灾难和饥饿的苏联人受到压迫,学校里的目光逐渐变得奇怪起来,我总能看到在小路上一群自视甚高的学生用看待卑微的人的目光看他,甚至会有人价格高昂的钢笔划破他的皮肤,嘲笑他的国家的穷苦。

在引来教师之前,他们极尽所能地用尖钻刻薄的话痛割他的脊梁,施舍一样地把一只钢笔当做“医疗费”,我在楼上的空荡的教室里,他在楼下的小路上,用手抓着流血的手腕。

“早。”他走进来时我装作没有看到他的手,按照惯例跟他打招呼。

“早。”

我看着他趴在桌上,压住浸了血的袖子,却也无法说什么,更无法给他任何馈赠。

这种国家歧视并不是一天两天的,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隔三差五他都会被人欺负,而他从来都不会反抗,我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也不相信他是打不过施害者。

“你为什么不反抗呢?”

“反抗?”他迷茫地看我,“怎么反抗?凭我是什么?我现在不过是为了活着,我有什么多余的资格反抗。”

他身上的伤慢慢多起来,我们也越来越疏远,明明以前就算关系很差也会打起来闹起来,现在不拌嘴不吵架却总怅然若失,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堵墙,柏林墙,我过不去,他不愿过来。这是他单方面的疏远,而我却一点余地都没有,无论我怎么对他大喊。

我不会再狼狈挽回,亚蒂说我已经不像是我了,所以我任凭他冷漠着,我也同样这么对他,他竟然突兀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如你所想。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他怅然若失。

晚上我给向日葵浇好水,看着它发了一会呆,这已经不是之前的那棵,早在四个月之前它就已经死了,脑袋里钻进来一个接一个地有关他的画面,烦躁得很。

我刻意地晚了十分钟才去学校,顺着花坛慢悠悠地晃着,太阳再次升起来的时候代表着我又要像个没事人一样跟他打招呼问好,再到没心没肺地笑。

我从没想到我会在路上撞见他,也没想到过在不到两米内看到他被欺负,我不知道那一刻我的想法是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是单纯地冲过去,拉扯着他们的衣服企图停止一切纷争。

“噢,是个叛变了的美国人——”

他们笑起来,扭曲着自己令人作呕的嘴脸,紧接着他们痛斥我没有作为这个国家的人民的资格,哄笑着说要划破我的脸。

“离我远一点,琼斯。”他捂着脖子,用他一贯的厌烦看着我,“你在给我找麻烦。”

“可他们在欺负你,如果…”

我记得我的话是没有说完的,因为在我想要告诉他的时候有人朝着我扑过来,瞪大了充斥罪恶的血的眼睛,紧接着我就感觉到冰冷的东西触碰皮肤,再接着就是难以忍受的疼痛。

从耳垂到后颈,很长的一条血痕,疼痛占据我的脑海,我几乎能感觉到血液的流淌和外露的骨头被风刺痛,我捂着伤口,低呜着弯下身体,我甚至不敢喘气,带动绽开的皮肉痛彻心扉。

我竭力地抬头,想要看清他的脸,施害者在给予伤痛以后终于发觉严重性,仿佛丧家之犬,我听到他叫我,用不可置信的气声叫我阿尔弗雷德,我想回答他,却在张口时不得不吞咽回去。

那是我第一次躺在别人怀里,我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可以嗅着他身上很淡的香味,只不过如今都被冲上来的血腥味掩盖住,于是我又像很小的时候寻求安全感那样把脑袋缩在他的怀里,带动着伤口流出更多的血液。

“疼…”我用仅存的气声低声控诉着,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你的身上…很冷…”

他跟我说了很多很多,但我都没听清,我抱着他的脖子哭,祈求他不要把我当做无关痛痒的陌生人。

伤也不算多么严重,也只是疼而已,我还以为要用针缝合,医生告诉我还好只是一只笔,换成其他的东西可能真的要缝合伤口了,那样会特别难看。

在我打疫苗防止有感染之前,他坐在椅子上,拍着身边的空位,“坐。”

他的声音很低,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能是在因为我的冒失闹出这么麻烦的事感到厌烦,我摇头拒绝,靠墙看着他。他愣了一会,轻眨了一下眼睛。

“你的眼睛很红。”我告诉他,血丝挤满了他原本紫色的眼睛,难看得很,记得上一次我这么仔细地看他的眼睛是十二岁的时候,那个时候应该是很干净的。

“很难睡着,”他把手插进杂乱的头发里,把头发顺到后面露出额头,“一直在想一个人。”

“你有喜欢的人了?”我看着他,期待他否定我的问题。

“嗯。”他笑起来,“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头发有点卷,大概要到肩膀了还不想扎起来。”

“哦…这样。”我回应他,对于医生此时叫我的名字感激涕零,因为我不确定我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让这里多一个人受伤。我捧着破碎的感情,装出一副祝福的模样。

我小时候可害怕打针了,每次看到那个细针刺入皮肤我都会哭起来,一哭就是两个小时,在注射的时候还经常因为我过激的反应导致它偏离原本的位置带出一串小血珠,亚瑟的胳膊也被我咬伤过很多次。但是现在我长大了,终于觉得没有那么疼,我也只是能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刺入我的皮肤,没别的感受。医生一直在说这种药可能会有些疼,我回他不疼。

外面的太阳正盛,驱散着这个季节的寒冷,我捂着胳膊走了两下,发现也没什么余痛。他在门外等我,早上我穿得很薄,也没带外套,我把手放下来,问他借一条围巾捂着脖子,他同意了,把围巾解下来递给我。

“你围得真难看。”他说。

“对,本来我就没什么天赋。”我把长出来的一截塞到空隙里,尽量捋平,这期间我告诉自己不能看他,以保证情绪,“帮忙请个假,我不去了。”

“我陪你回去?”

“我的腿没断。”我把口袋里嗡嗡响着的物件拿出来,接通电话,先是被对面的人骂一会,再无奈地告诉他自己在哪里。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所认为的带着自由标签的爱情在亲情面前崩塌离析,我并不认为爱情整个都是应该被否决的,我只是觉得我无法得到。

我告别了他,沿着墙不紧不慢地走,我有那么一两分钟在想,他会像小说情节里的人一样过来抓住我,告诉我我所期望的一切,但是当我从十二楼顺着楼梯走到十一楼,又到拐角时,我不但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连他跟过来的声音都没有。

我哼起了歌,是常年堆在角落里的老唱片的调,时光仿佛老了下来,没有活力。

在八楼的窗那里,我看到他朝着远方走去,又一次留给我背影,我摇着头,继续笑着哼唱老唱片里的老歌。

我原以为亚瑟会在见到我时骂我,揪着我的耳朵说我两个多小时,但他却只是走过来抱住我,他的身上有一股茶叶味,我第一次觉得不算难闻。

一晃高中毕业,几乎是瞬间我就从图书馆解放出来,高考之前我已经被批判式教育弄怕了,也被每天晚上都喝的咖啡弄怕了,在被一次又一次SAT和ACT压迫后,我已经惧怕这种生活。

顺便一提,我的一项选修外语是俄语,即使亚瑟一再让我学西班牙语我也没有听进去,在这个时代,学俄语在他们看来只是一种愚蠢的行径,但我并不想改变我的想法。而且有亚瑟每天扔给我的书,我也能把西班牙语学个差不多了。

伊万在很高的平均成绩下作为一个语言偏才被他所喜欢的大学忽略国籍录取,他一直都很好,无论是成绩,还是学术论文,再或者是外语和领导能力,对于他最后能走得那么远,我一点也不意外。

在临近高考的几天,他问我打算去哪所大学,学哪种专业,去那个国家,我回答他了,因为我知道这回是我们最后的谈话,这也是他第一次会主动问我这么多事。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对他的喜欢没能降下来,但我至少能放开一切,我喜欢阳光,也喜欢世界,没必要把自己锁在笼子里。

“我想去不冻港。”

“不冻港?你怎么会想去那?”他停下了手里的笔,墨水在笔尖晕染开,把白色的纸染上墨黑色,而他毫无察觉,“那个地方…你真的愿意去吗?”

他抓住我的胳膊,微喘着问我,我很少见他这么不镇定,每天都活在他的平和之下,他对这个名词的反应比起他的女朋友对他告白要大的多了。

“你抓痛我了,布拉金。”

“你真的愿意去吗?”

“我说,”我挥开他的手,学着他曾经的模样毫无起伏地说:“放开,我并没有兴趣做你和你女朋友之间的接触过多的人,你不是很厌恶流言吗?每次听到都恨不得把我撕了一样。”

曾经有一次我无意间撞到他女朋友,他让我道歉,我没理会,本就不是我的错,我没理由道歉,因为站在原地的是我,撞上来的是她。他因为这件事和我吵了一架,根本不讲道理地让我道歉,恨不得把我的骨头打碎碾在卑微的尘土里,后来我们都没抑制住动手了,用尽我们最大的力气,打架以最后我的脑袋撞在金属做的长桌上划出血痕告终,我像个杀人犯一样捂着血淋淋的脑袋离场。

我竟然没死,可喜可贺。

从那以后学校里突然多出了一些不该出现的话,像是阿尔弗雷德想要抢走他的女朋友,再像是阿尔弗雷德和多年的朋友反目成仇,反正最多的是我们两个的事,后来有人问伊万是不是喜欢男孩子,我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像猫一样竖着耳朵听着,可我什么也没听到,只等到了他和我越走越远。

“抱歉。”他收回手,把桌上铺着的纸卷起来放到桌角,在把它丢掉之前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看着我,小孩子一样地问我:“你还会不会折纸飞机?”

“不会,我记得你不允许我做那种蠢事。”我想起来以前,我折纸飞机问他有没有给向日葵浇水一类的事,而他永远都不在意,这几年我不知道他家的花园怎么样了,可能向日葵已经长满了吧,“你是突然有兴趣给花浇水了?”

“哦…”答非所问。

我的生日在高考之后,同学们很多都吵着要把我的生日变成一个聚会,我把这件事告诉亚瑟后他抄起棍子就要揍人,多亏了弗朗西斯拉住他。

我犹豫着给伊万打了电话,问他来不来,他那边有点乱,我也没听清楚。七月三日晚上我偷偷地从家里溜出去,跟同学混在一起后终于像年轻人一样肆意妄为起来。

他们疯狂着,酒水完全成了发泄用品,这些天来所有看得惯的,看不惯的都像亲兄弟一样紧拥。他们疯子一样地灌酒,极尽粗鲁地递给我酒杯给我倒酒,就算杯子碎了他们也毫不关心,哄笑着重新拿来一个。

我没有看到伊万,他没有来,像是他的风格。上次我过生日他就是这样,让人讨厌到骨头里。我还是很难受的,想抱着自己哭的那种,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哭过了,委屈得要命。

我一直都在劝说自己保持清醒,不要像别人一样疯,但是等到他们第三次把酒杯递过来的时候,眩晕感已经充满脑海,辛辣的酒液开始折磨我的喉咙和胃。

“这…这不对吧…”我忍着酒气,怕压不住真的吐上来,“呃…红酒好像…不是这个味。”

“红酒?”他放下酒杯,晃着我的胳膊,“告诉我我是谁,弗雷德?”

“乔治。”我按着胃,用另一只手锤了他的脑袋,“我还没傻。”

“那就喝嘛,嘿嘿,我记得以前伊万喜欢喝这种,你们关系那么好,我还以为你也喜欢喝。”

“我们关系好?”我没忍住不笑,很重地拍两下他的肩膀,“看来不是我傻,是你傻了。”

我接过酒杯,其他人又吵闹着一起喝,看热闹不嫌事大,我问这个是什么酒,隐约听到有人说是伏特加,难听的名字。

于是借着我的生日,他们一个劲地给我灌酒,到了后来一杯酒我也就喝五分之一,其余的全都倒在了衣服上,出来之前为了防止被亚瑟抓住,我忘记了拿外套,穿着一件薄衬衣就跑出来,领带在打闹里早就被拆开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就我喝啊,你们都没怎么喝…”

“量是一样的,是你醉了。”

“噢,是哦…”我尝试着用牙咬开一瓶酒,没想到瓶口有那么硬,“一群老混蛋们,要是伊万在这你们早都…嗝…不省人事了。”

隐约着我听到他们说玩游戏,一帮醉汉们想也不想地同意了,我根本就没听懂游戏规则,只听到他们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好,在我第一句剪刀石头布输的时候,我就知道大事不妙,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酒瓶眩晕起来。

我把瓶子里的酒倒到杯子里,看着液面越来越高。

“抱歉,晚了一些,有些事。”

我几乎没看到液面超出杯子的边缘,酒顺着酒杯的缺口不断流出,我听到身边的人又乱成一窝蜂,在一瞬间刺痛我的耳膜,他们欢呼着他的到来其余的我都没听清楚。

“你在洗澡?”他拿开了我手里的酒瓶,后来也干脆把酒杯也拿走了,我敢保证他又在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我,我也懒得抬头。

“对。”

在我回答后不出一秒钟,冰凉的液体就从高空落到了我的头顶,带着浓烈的酒味从我脸上往下滑,有不少流到了我的眼睛里。

“还给你的咖啡,希望你不要发烧。”

酒流完后我扶着太阳穴晃了两下脑袋,疼得难忍,“你放心,我用不到你的。”

那几乎是压倒我的最后一点酒,这次不管我怎么掐着太阳穴,刺痛皮肉还是不停地喝水都没用了,我迷糊起来,逐渐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我的意识维持在我摔到地面上的上一秒钟,再之后我就不记得了。

我醒来的时候大概是正午,外面的太阳晃了我的眼,接下来我看到了亚瑟,痛苦地闭上眼。

“不需要装,阿尔弗雷德。喝,下次继续,一定要喝出酒精中毒,跪在地上质问为什么世界的不公,下次我再管你,你就算吐在我身上我都愿意。”亚瑟掀开我的被子,把我拉起来,“我记得你喜欢喝威士忌是吧,我放在客厅了,给你拿过来。”

“我错了。”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错哪了?”

“不应该喝很多酒,不应该出去乱玩,不应该…”

“不,你错在喜欢他了。”他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像是小时候那样很轻地把头发顺到耳后,他眼里的祖母绿很好看,里面好像藏着星星。

“这是你单方面的不成熟,阿尔弗雷德。你完全没有认识到你们之间的差别,你们最大的障碍并不是所谓的感情,而是国籍。而且就算你跨过这道坎,又怎么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换在那个国家,别说是在一起,你们接个吻都足以被恐同的他们视作攻击对象了。”

“阿尔弗雷德,你已经十九岁了,不需要我再提醒你什么了。”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决绝地剖析我的一切,我是他的病人,在没有打着麻醉的前提下被迫看着他挑破我的血管,割裂我的皮肤,而这次我不打算反抗了,我们之前从来没有感情一谈,又怎么会上升到国家层次上。

我试着吞了一口口水湿润干涩的喉咙,“亚蒂。”

他看着我,于是我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我也想要一个助听器。”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想为什么他要戴着平光镜和助听器生活,他的视力很好,听力也没有问题,为什么要总是作出一副残疾人的样子,后来我知道了,因为他太过于厌倦,他说他只适合一个人在雨天淋雨,或是自己煮茶,无论世界多么好他都懒得理会,淡漠到骨子里。

“你是什么时候戴的呢?”

“不知道,有好多年了吧。”我也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他什么时候变得像是麻木一样,皱着眉,不理会一切他不喜欢的声音和身体接触,也有可能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一直以来。

“亚蒂,我记得你是学过摄影的吧?”

“如果你觉得最近的六年我并不是碌碌无为的话。”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把我从床上拉起来,我想喝水被他拒绝了,“先去洗漱,别像个死人似的。”

我几乎开始淡忘一切,开始平淡的生活,亚瑟平时喜欢做一些小甜点,很好吃。大学即将开学的几天,我逐渐告别同学,送他们去新的地方。伊万是离开得最晚的一个,差不多是开学前二十个小时才动身。

“你瘦了很多。”他歪着头对我说,施舍给我一些担忧,我在和他的目光相接的时候明白我很难忘掉他,也不可能会再喜欢另一个人,我说是有点,最近有些难受。

“离开三年啊…好久。”他看着远处开始聚集,准备登机的人们感叹,“下次回来就不是这样了吧,也可能都不会再见了。”

“那不是正合你意吗?”我嘲讽他。

“我之前给你的那棵小向日葵怎么样了?”

“死了。”我回答他,“早就死了,我可养不了那种东西,当初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傻到种那种花。”

“我带了一些种子,”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盒子,挺精致的,“你愿意种吗?”

“我?我可养不活它们。”我看了一眼他腕上的表,“而且我讨厌这种花,我说过了。布拉金,你今天有点反常。”

“阿尔弗雷德…”

我拿过了他手里的盒子,在手里晃了两下,好像也没什么新奇的,“你还是叫我琼斯吧,我听不惯。”

他笑了笑,“那么琼斯,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呢。”

我愣着,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放开,我错愕地看着他,用手扶着助听器,“你说什么?”

“除过十六岁那次恶作剧,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飞机在起飞前作出最后的提醒,让所有还没有登机的乘客赶快登机,他看着我,迈开了步子。

他背着路走着,外套被风吹起来,慢慢地我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整个人,我对他喊着,我说,那你呢,“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我不自觉地跟着他走,像是向日葵迎接太阳,冬季来临时雁鸟向着南方,我几乎听不到手机作响的铃声,也听不到簌簌的风声。

我只是单纯地跟着他,直到他摇头,不加以任何语言修饰。我停下来,站在原地,风刺痛眼睛,控制不住地干涩起来。

“没有——”

我拼命地喊着。

从那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我开始我的大学生活,几乎放弃了数学把大部分时间留在学摄影上,从端不稳相机到拍摄动态镜头,时间也不是那么长,我几乎都和亚瑟生活在一起,过着并不需要我忧心的生活。

他带我去过西班牙,法国,还有他的国家,它们都很好,唯一让我不喜欢的是伦敦,我在那里待了一个月,可那里几乎每天都在下雨。

“我总算知道你以前为什么那么白了。”我甩走头上的雨水,窝在公交车的角落对他说着,他白了我一眼,掐住我的耳朵,“助听器掉了。”

“谢谢,你的开关…”

“我从来不开。”英国人放松了身体坐下,看着窗外淅淅沥沥下着的雨,他脱下手套用手帕擦干浸湿的袖子和手腕,在时针指到九时把一切收起来,顺应着门的开口走下去,后又回过头来拉住我。

“雨又大了。”街道上几乎没了行人,只有车辆在不停地穿梭,还有一些灯光过早地开着。

“靠我近一点,阿尔弗雷…”

“亚蒂,别吵嘛。”我压着他撑伞的小臂,把镜头定格在远处躲在长椅下的小猫,猫很瘦,长耳长毛,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你快看那只猫。”

“我的眼镜上都是水。”

我按下快门,站直身体摘下他没有一点度数的眼镜,“你看那个。”他看过去,只是点头。

“我能养它吗?”

“不能。把你眼睛里的渴望收起来,我能养一个你就很不容易了。”亚瑟把我的摄像机按下,把我手里的平光镜拿回去带上。我不明白他怎么想的,戴上眼镜只会让他看不见。

后来发生了一些意外,我们提前回到了美国,差不多一个月后,亚瑟告诉我他要自己出去一段时间,有人在等他帮忙拍摄,我答应了。送别的那天我刚好接到了一位画家的邀请,问我愿不愿意去一趟。

从那之后我的事情就越来越多,同时还伴随着功课的繁忙和糟心事,唯一不用我太烦躁是我可以自己负担生活费。在和一位画家合作时,他突兀地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你摄影的角度和方式都不同于我之前所认识的,这是我那么问你的原因,再原谅我问你,亚瑟·柯克兰是您的什么人?”

“我哥哥,不是恋人,我所有的一切都是跟他学来的,你的赞扬可以用在他身上。”我拒绝了他递给我的甜点和茶,我已经被亚瑟每天都坚持的下午茶弄怕了,至于恋人,我想了很久,“我是有喜欢的人,很久之前了。”

“多久?”

“差不多三年之前,我十九岁的时候。”

“才三年,你确定你不喜欢他了?”我摇头,他拿着桌上的笔转两圈,“能帮我描述一下吗?我想还原他的样子。”

“他啊…”我仰着头。

是个比我高五厘米的斯拉夫人,头发是铂金色的,有些卷和乱,总有几捋头发和其他的方向不一样,眉的颜色很浅,并不是很喜欢皱但也不会总是舒展,眼睛像是紫色的宝石,里面盛着紫罗兰,还有高挺的鼻梁和恰到好处的唇,他的脖子上有一道伤疤,是很久之前…你看得懂我在说什么?

——没有看懂,但我知道你在说的那个部位,我学过一段时间的哑语,如果可以,你能开口告诉我吗?还有你的耳朵,怎么回事?

“我的耳朵没什么,只是一段没有头和尾的故事,关于他的样子,他是个比我…”我重新为他叙述着,他微挑着眉,笑着问我:“看来是个很好看的人,你们没在一起?”

“我以为你会问我他为什么和我是同性。”

“这有什么,等到和平时代来的时候,一切都会被承认的。”画家转过身,用蘸墨的笔染上洁白的画布。

“你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我挂好相机,不等他转身就拍拍身上的灰尘向门外走,“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有空我介绍柯克兰给你认识。”

那是大三时候的事了,到大四时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和精力到处跑,我首先要担心的是拿到毕业证,在接近半年的时间里,图书馆成了我的家,书成了我的恋人,数不尽的论文和研究通通压在身上。

在这期间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呃…不是因为她是女孩而认识,而是她总让我想起一个人。

“早,弗雷德?”她的头发落到了我的脖子上,不巧地落在结疤的伤口上,痒得难受。

“早,安娜。”我对她笑着,局促地转身捂住后面的伤疤,“好巧。”

“之前三年都没见过你,也可以称上巧了,你的脖子?还有你的耳朵,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

“我是个残疾人。”我拒绝再继续回答,她总给我一种奇特的感觉,我知道我不喜欢她,但又总被她和他太过相像的眉眼吸引。

我本以为我们只适合擦肩而过的同学,但没想到后来我们的一些联系越来越多,在有一次我回到原本的家中,明确收到她的信时,我看着早就已经开了满院子的向日葵发呆。

长达三年多的大学生活里,我有多次回来,且每一次都是因为这群向日葵,尽管我已经央求亚瑟帮我找个会照顾花的人来养却也还是不放心,我把向日葵交接给他的第三天就又因为不放心把向日葵收回来了。

“阿尔弗雷德,你到底想干什么?”

“亚蒂…我想自己种。你看,这里离学校又不远,我本来就是每周都回来,多回来一次也浪费不了多少时间。”

“我没想到你在这种感情事上这么认真。”

“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一样的人,亚蒂。”我把买来的材料组装起来,按照花农们的说法顺好了水道,“我戴上助听器和平光镜并不是真的失去听觉和视觉,你是,你太冷漠了。”

我叹了一口气摘下一片结实的叶子嚼着,也不管能不能吃,我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地拒绝别人,更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别人不受伤害。

后来我给她回信,告诉她我有喜欢的人,也告诉她我喜欢向日葵不喜欢蓝铃花,喜欢喝伏特加不喜欢喝威士忌,喜欢冰冷的雪地而不喜欢温和的美洲。

暑假我接到亚瑟的电话,问我要不要参加一位老先生的画展,老先生是个苏联人,1965年来到美国,差不多是我出生的时候。老先生的作品大多是关于他的祖国,很少有涉及美国的东西。

“去,当然去,什么时候?”

“现在,你还有二十三个小时。”他不轻不重地说,然后挂断电话,给我留了一串嘟嘟声,我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换衣服,就马上乘车去了机场,好在最近几个小时里有一趟去那里的飞机,也许他是早就帮我看好了的。

匆匆忙忙地买票,登机,我几乎什么都没想,根本不明白我在为什么而激动,我深呼吸两次,安抚下极速跳动的心脏,我看着外面,看着无尽的天,我才终于想到,因为他也是来自那个国家。

我扶着助听器,倚着窗睡了过去。这次我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我曾经拍摄的那只躲雨的大猫,它亲昵地舔我的手,把小肚子露给我摸。

落地之后我按照亚瑟给我的提示寻找着,其中有一个需要经过一条街道,我没多想,问了一位司机要求他带我去,一切都随着汽车的行驶而后退,我终于来到他要求我到的路口,而当我站在地面上时却不知如何是好。

街道很繁华,挤满了人,几乎每动一步都会有很多人碰在一起。我没有勇气走进去,单是在远处看着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我开始脱力,总感觉有什么爬上了我的胳膊,有人的手碰到我的脖子和后腰。我控制不住地尖叫着,把助听器砸在地上踩得粉碎。

“伊万——伊万——”

我喊叫着,拼命地让自己小一点,藏到角落里,我想起来医生说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到了极限必须接受治疗,不,我不是。

我站起来,扶着脑袋向着对面走着,在人群中不断被触碰和撞击,他们的身上像是插满了尖刀,只要我靠近就会被刺地鲜血直流。我干呕起来,弯着腰拼命地往前跑着。

我根本不知道我到了哪,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只是本能地跑着,不让刀刺得更深,脖子上挂着的摄像机像是有几百斤重,每走一步它都在勒紧我的喉咙,企图割断它。

“伊万——”我跪下来,哑着喉咙喊着,拽着自己的头发,扯得满手都是被拽断的头发,紧接着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刻在骨头里怎么也不会忘记的声音,我抬起头,笃定地定格他的脸。

“伊万…”

他的手覆上我的眼,然后蹲下来慢慢地环住我的肩膀,我终于找到我的热源,拼命地靠近索取着,我抓着他的肩膀,让泪水全都落在他的衣服上。

后面我不记得了,也可能是故意忘掉的,我第二次睁眼在医院,白色涌进眼里,还有难闻的消毒水味。窗边有人坐着,用手撑着垂下的脑袋,我吵醒了他。

“早。”他说。

“不早了。”我看着窗外,“现在几点了。”

“还有四个小时…不用找你的摄像机,我放在柜子里面。”

我掀开被子把摄像机拿回来挂回脖子上,因为挺长一段时间没有剪掉多余的头发,发尾已经很长,扎成马尾没多少问题,我把头发撩开,有双手碰到了我的脖子。

“你做什么。”

“觉得你的这条疤很丑。”他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去,倒一杯水给我。我拒绝了,然后回他,“我知道,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管闲事了。你的小女友呢,没陪你一起来?”

“她不喜欢这种画展,比起这些她还是比较喜欢搞点文艺创作。”

“哦,那你们还真是天生一对。”我很像对他笑,但是除了苦笑什么都作不出来,心脏跳动时带着疼痛,再想开口说点祝福的话已经做不到了。

“弗朗西斯也会来。”

弗朗西斯,很熟悉的人,记得我和亚瑟在去法国的时候见过他,那个时候他搂着我的肩膀,没摸我的后腰,我也没有太大的反应,本来我们是去拍些建筑,结果拍了一堆灌木回来,他说好看。我回过神,条件反射地摸了耳朵。

助听器没有了,我翻开床铺和每一个柜子,后来趴在地上找,我努力回想着,却想不起放在哪里。不得已我又在床下摸索着,在头撞到床栏时被他掐住拖回去。

“你在找什么?”他把我的头发拨开,又碰我的额头,可能是觉得我发烧了,而后他凑过来,脸在我的眼前放大,在触碰之前我闭上眼。

感官都在额头上,他的眼有些凉,相信这个角度我可以吻到他,我想过吻上去,但他在我之前离开了。

“不算很烫。”

当然不烫,我没有生病。他不放心硬是拿了一些退烧药,然后才肯带我去老先生那,在人群里他弯腰把我圈在手臂里,很稳地走着。

可我是讨厌他的,我讨厌他明明不会给我一生的温柔却总是在我不死心的时候给我温暖和希望,每次等我跌到冷海里他都会抱着我说没事,我就像是猫,他拿着逗猫棒让我陪他玩,只在我放弃时把它伸到我面前,让我抓挠,引起我的兴趣让我不停地追逐,又一次等着我放弃再给我希望。

“布拉金,在你眼里,我到底算是什么呢。”我终于放弃所有抵抗,任凭洪流打翻我的身体没过头顶,我放弃靠岸,认命一样。

去不去画展已经没意义了,我只是再充当一个装饰品,就算遇到所谓上层社会的人,我也只是回答他们对于著名摄影师亚瑟·柯克兰和艺术家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在一起这件事的看法,我的中心点永远都是根本不可能。

老先生对于在美国遇到和自己同样国籍的人十分激动,很自然地用了他们见面打招呼的方式,接着他引进他的儿子,我本来无意多停留,摄影师和画展实在搭不上太多关系,但是他儿子的出现让我不得不多留一会。

“早,琼斯先生…您的助听器呢?”

“丢了。”我捂住耳朵,忽略身边人搭在肩上的手。

“那你的耳朵?”

我是厌恶回答这些问题的,他大概看懂了我的表情,看向我身边的人,转说:“描述很到位。”

后来我再三表示身体不舒服,想要提前离开,走了差不多二十步我就被拽住,他用熟悉的语调问我:“耳朵怎么了?”

“你看到了,它很好。”我摊手,面对他的问题。

“你们见过?”

“一次,在路边,我们彼此是路人,不过是雨天他抱着一只大猫而已。”

我拼尽全力地组装所有存在的记忆,好歹连出一个故事,他看我的眼神完全没有相信的意思,无所谓,这本就是个蹩脚的故事,换成是我我也不会相信。

“最近还好吗?”他摸我的头发,被我制止了。

“还好。”

“可你瘦了很多,难道难么多高热量食物还支撑不了你吗?”他对我比划着,比划以前的我,“你比以前瘦了有好几圈,还有头发,长了很多。”

“人本来就是会变的,这很正常,你突然愿意和我说这么多话没翻脸我很意外,我犯病的时候你没掐死我我也很意外。”

“你现在浑身是刺。”

“刺?我更觉得我是成熟了,不会像个傻子一样觉得有了一块糖就有了一切,也不会因为咖啡没加糖跟人大吵一架,就算犯病也能自己扛过去,不过是时间问题。噢,还有,如果哪天我的话或者行为冒犯到你的女朋友,不用你告诉我我也会道歉的,打架都免了吧。我也不会再多管闲事,跟刀过不去,我怕疼,不会再多留疤了。”

“你渴了吗,要不要喝可乐?”

“我不喜欢可乐,我喜欢伏特加。”

“你不喜欢。”他砸了手里的摄影机,我之前给他的。

“不,我喜欢。”

我把碎了的摄像机捡起来,戴在脖子上。

【露米】小印调

名:施害者们在哭嚎

75r左右,带明信片。

一些零散的文,内容见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