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温远

APH米厨,露米厨。漫威Stony,吃右妮不吃all妮。
喜欢阿尔弗雷德,Robert Downey Jr。

看这里!!!!!


本子本周一已经发货,已经收到不少反馈但同样收到消息说还没有发货。

所有还没有发货的快找我!!!!找我就好我帮忙搞这个

以及这个破本子真是没少经历事…因为排版拖沓一阵,又因为ty的一些事参本成员都推迟一些,发货时间延迟很多,超级抱歉…

以及,希望ty可以被温柔对待吧,哎(…)


冷战我是站定露米左右固定不逆的但这不代表我喜欢攻宠受啊…………他们两个打架斗殴或者调情暗算都是给对方设下的牢笼不是下午雨后的甜点和茶

而且左右平等,没有谁宠谁,谁应当被爱

就算我的观点是畸形的,我也要说(


【露米】如何杀死布拉金斯基

意识流(…)在我的脑袋里每句话都是尖叫并且拉长无数倍,用破折号代替好了(


你是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琼斯,对,对,你是个美国人——



不不不——你是美国——




你觉得你对俄罗斯的感情很不正常,因为他总是在左右你的决策,吸引你的注意,让你冷却和满是创伤和硬痂的心膨胀变大重新裹入疮疤,然后腐烂,变质。




你开始尖叫——


不,不是这样,你的声音很低,因为很痛,放轻松,慢点来——



是了,是了,就是这样。


你抓到了他的衣服,扯住了他用来遮伤口的围巾——



你看到翻卷的皮肉,森寒的骨骼,你感到恐惧,听着他的笑不断流汗。




而后你看到他残缺的,跳动着的心脏,瑟缩于小小的腔室之中,挣扎着想要跳出来——




你要死了,你要死了——



你哭着,然后深感恐惧——



要想杀死布拉金斯基,你只需要毁了自己——


APH米厨,阿尔弗雷德中心,右米。

漫威妮厨+全员厨,喜欢所有人,cp吃Stony其他右妮也接受但不接受all妮。Stony平等,CAP不渣。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Stony意识流。


你得活着。


你的眼里需要有希望,有光,以及令人渴望的些许安慰意味或者别的难以提及却总是让我追逐着的感情。你不能仅是用肩膀扛着,你要学会包扎伤口,以及忘却你该忘却的,坚持你该坚持的。这很简单不是吗,就只是像以前一样的,你的选择,以及我赌上自己也撼动不了的立场。


你要知道——我猜你一直都知道,我从来没尽过全力,对吗?那么Stark加一分,他聪明的大脑果然又猜对了。


全力,噢上帝,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词汇,就算是把我所有的骨头都拆出来也无法拼凑出来那几个字母。又是这样的,对,这次我仍然没尽全力。我没能阻止这一切,没能保护好想要保护的人,我很没用,都是我的错,但你不能责怪我,你不能。Stark的心在你那,它太容易碎了,所以你得更好的对待它,比任何人都好——好吧,这句就算了。


噢噢,扯远了…扯远了,我很抱歉,但你要理解我,毕竟我现在面对的是即将用完的氧气,同时还要忍着没有水流过而极端难受的干涩的喉咙。


你得活下来,Steve。


你得活下来。


【露米】关于同居

露米,无脑甜饼。

给宿命的!!!我爱她!!!! @万年大鳄鱼






1.

我是布拉金斯基,伊万·布拉金斯基。




家在极为靠北,一年四季体会不到多少温暖的的雪国,景色是白桦树,雪,和白桦树。枯燥,乏味以及,不算很讨人喜欢。




所以他总是说,我的不讨人喜欢就是一种遗传,虽然这个说法听起来极端别扭且非常不讨喜,事实上我也的确为此捏了一把他的脸。




2.

他是阿尔弗雷德,我的恋人。




“是爱人,”他把甜甜圈塞到嘴里,不满地咀嚼起来,“你们俄罗斯人说什么关系都喜欢往低里说,看在我们交往了五年零两个月加一天的面子上,承认一下我的合法地位怎么样?”




他对我眨了两下眼睛,在我回答之前从沙发上爬起来,抓着我的衣领给了我一个吻。很甜,说真的,感觉不错。




“你舔走了我的糖霜,甜心宝贝。”他舔舔嘴角,“我需要小补偿。”




很贪心,是不是?




3.

自从他闯入我的生活之后,一切就变了,变得有些让我来不及接收。我放在冰箱里的酒总会无缘无故消失,被换成统一的罐装可乐。





“阿尔弗雷德,你在吗?”我对着客厅大喊。




“如果你没有瞎的话,我保证你稍微转一下头就能看到你的美国大宝贝,他正在看电影,恐怖的那种。”




“我的酒呢?”




“嗯,什么?酒?我放在…SHIT!这什么怪物啊啊啊——”然后相当不自觉的抓起了我帮忙盖在他身上的毛毯把自己窝了进去,“英雄在这,鬼怪快走!”




好吧,是个极端害怕看恐怖片却总是想看的捣蛋鬼,但他绝对不会是怕这种比较吓人的鬼,他恐惧的点很奇怪。于是我不带表情地走过去,一把扯下了毛毯。




“别耍赖,酒呢?”




“喂楼下的狗了…”他低下头,那一缕头发也不自觉地耷拉下去一点。




“嗯?”





“好吧,就只是沾了一些抹了它的舌头。”他有点委屈地抬头,那双蓝色的眼里盛满了谎言被识破后的委屈难过,如果这小崽子真会这么难过我还真就不生气了,他的演技总不能每次都骗过我。




“好吧好吧我认错。”他无奈摊手,“可谁让它以前总是吼我来着?”




4.

“那里应该有十几瓶,你用了一些,剩下的呢?”他心虚地摸了摸后颈,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两条腿夹紧了毛毯。




“去哪了?”




“扔了。”




哇哦,真棒。我呼出一口气,阿尔弗雷德,可真有你的。我皱着眉考虑应该怎么惩罚他,是逼他吃一个月邻居制作的失败的英国食品还是断掉两个星期的甜甜圈,碍于他可怜巴巴地拽我的衣摆,我决定不要那么狠。




于是我只是走回了冰箱前,在他带着星星的眼睛的注视下,用尽全身力气晃了那些可乐。




“你好啊布拉金,”他把手撑在沙发靠背上,“你过来,英雄发誓绝对不会拔秃了你的熊毛。”




5.

这只是个开始,后面的日子更难熬。





比如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吃掉你买的冰激凌,等你想吃的时候只能看到一个桶。还有你的巧克力,永远只有被纸团撑起来的糖纸。





哦上帝,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小混蛋。有几次我抓了他的现形,但是当他委委屈屈地抱着自己钻到被窝里的时候,我又没了脾气,摸摸他的头发,再对他放肆的笑深感无可奈何。




“你生来就是克我的,阿尔弗雷德。”我坐在他旁边,摸他的头发,看他哼哼着闭上眼,肆意地夺取我的关注。




让人又爱又恨。





6.

我们经常吵架。




吵架内容很简单,要么是他扔了我的酒,要么是我吃了他的甜甜圈,有的时候是为什么禁掉他的咖啡。作为两个老大不小的成年人,着实幼稚得很。




“道歉。”我说。




“我不,我没做错什么。”他拉长袖子遮住手背上的淤青,理直气壮地放到身后再迎上我的目光,“我是成年人,为什么和人打架你都要管我?”




“因为我们是爱人关系。”




“是恋人!”他对我大喊,“你们俄罗斯人为什么都这么开放?!”




7.

通常吵着吵着,就变成了打架,从客厅打到卧室,然后打到床上,第二天世界和平。




所有关于前一天的坏事坏心情都会慢慢消失,然后被遗忘,到了夜晚我们仍旧可以窝在一起看恐怖电影,吃屯了好久的冰激凌。




8.

是的我的生活被他改变成了这样,但意外的是我并不讨厌。




9.

顺便,我们七月结婚了,在有点冷的阿拉斯加。







由于这些以及其他更多的事情,冷战本可能变得更糟糕——非常糟糕。它以恐惧的重返开始,以希望的胜利告终,对于重大的历史剧变而言,这是一种不寻常的发展轨迹。它本可以轻易地变成另外一种方式:这个世界花费了整个20世纪后半叶的时间来确保它最深刻的担忧不会变为现实。可以眺望遥远未来的双筒望远镜将证明,如果冷战是以另外一种不同的方式来进行的,那么现在很可能已经没有一个人活下来用这个望远镜眺望了。这的确意义非凡。让我们重复埃贝·西哀士在被问到他在法国大革命中做了什么时的回答:我们大多数人活了下来。


                        ——约翰·刘易斯·加迪斯《冷战》


【盾铁】无心论

盾铁。

内战后。

极度OOC。





他显得很不安。



我盯着他,转动手里被迫塞入的钢笔,是只有着极为昂贵且毫不内敛的金红色外壳的家伙,上帝作证,我可半点没有把这只刻着Tony Stark字样的笔据为己有,按照我现有的收入来讲。




他有些走神,呃…准确地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只得关掉录入接近半小时钢笔落地和翻动空白的精神报告声音的录音笔,然后试探着,尽量小心地问他,“嘿,您…?”




他吓了一跳,极度惊慌之下弄碎了玻璃杯,接着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颤抖着手去尝试着捡起碎片。




“你可以无视它们,”我对他说,“会有人收拾好的。”




“抱歉…”




“这没什么,”我对他晃着手里的小物件,价值连城的东西——哦好吧,虽然我以前并没有在意这个,“你得主动对我说点什么,对吗?我猜你还记得是你委托朋友找到了我希望可以解决你的一些问题。”




“是…”他依旧只是回答我了简短的不能再简短的东西,上帝,他简直要冲到我所面对的精神病患者里的前三之列,尤其是这种不愿意多加言辞,对外界刺激反应过于强烈的病人,我差不多能够预想到接下来的治疗有多困难。




治疗,对,不是治愈。





“您不会介意我知道您的名字?”




“Steven.”他很轻地说,两只手握在一起不断搅动,“是的,Steven.”




“没了?”不会变通名字。




“没了。”他低下头。





我又一次打开了录音笔,看着桌子上的白纸,“您最近感觉怎么样呢,或者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




“我…”





“您可以告诉我,”我说,“我并不会伤害你。”




“可以先解开我手上的镣铐吗,它很重。”他又抬起头看着我,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隐约透露出一些乞求意味,但也就是那么一会,它接着就黯淡下去,伴随着他的动作再次让我无可寻觅。




“我很抱歉,但这份报告上明确标识着您有暴力行为。”




“我不会伤害你,”他猛地打断我,后又像是想到什么痛苦地呻吟一声,他想用手去捂住自己的脸,再挣脱一阵后便只能弯下腰把脸埋下去,用很弱很弱的声音回答我,“绝对不会,不会。”




我知道话题已经不可逆转地又拉向失败,但我还想再挽回点什么,于是我凭着本能试探着,“您曾经伤害过什么人,对吗?”




他没说话,但我捕捉到了他有些颤抖的肩膀。




“他很重要?”




他继续颤抖着。




“亲人?朋友?恋人?”




“爱人。”他说。




哇哦,不可思议。我在纸上写下了关于这一突破口的合理利用和推断,关于伤害的方式什么的——你猜写下把他扔在西伯利亚这一推断怎么样,或者还有隐瞒真相什么的。





喉咙干涩起来,我艰难地喝了一口水,继续问他,“那么,他——呃…或者她,还好吗?”




“我不知道。”




笔又停下来,“怎么?”




“我不知道。”他重复一次,脸终于脱离了禁锢他的手掌,那张平凡的,除了眼睛根本不会引起丝毫注意的脸又出现在我眼前,他有些拘谨,以及痛苦,“我得不到他的消息。”




“既然他是您的爱人,您怎么会需要从别地得知他的消息呢?我假设你们的感情曾经很好。”




“他可是个大人物。”他咬住下唇,犹豫着最后看向我,“我们的感情…”




他干呕起来,那一瞬间整个面部表情都在扭曲,用了五分钟呕出了掺着血的唾液。




是的,可能受了一些伤,我在纸上又加了一条。




“您可以告诉我他是谁。”我写完后又给他倒了一杯水,这次不是尽可能远离着把水放在他面前的平面,而是稳稳地送到他的手里。




他给了我一个感激的眼神,哦上帝,我有些期望他能生得好看一些,这样会有助于提高我的工作热情。




“Tony,”他喝了一口水,“Tony Stark.”




“抱歉,我想我听错了?”我惊愕地抬头,“你是说那个自私,滥情,无法无天总是让人厌恶且忍不住讨厌的有钱人?总是吹嘘卖弄自己,觉得自己给了别人最好的却一直把身边的推到深渊从来没有尽全力的Tony Stark?哦亲爱的,你怎么伤害他都不过分,他是不是玩弄了你的感情?”




“不,他没有,他不…”他急迫地回答,但我只是想得到答案而不是解释。




“哦得了吧,Stark先生可是每天都在执着于让事情变得更坏呢,他可从来没有为别人付出过什么,要知道他可是个明面上的慈善家,以及极为滥情的花花公子,哪个火辣的封面女郎没有和他滚在一起过?抱歉,我忘记了您爱着他,但您知道的,他的确不值得被别人喜欢,他活该有现在的落魄样,甚至…”




“不!”他打碎了水杯,好样的,他弄坏了我的两个杯子,在我思考着该怎样弥补损失时他已经站起来挣脱手上的镣铐,“你不能…不能这么…”




“羞辱他?得了吧老兄,你真应该看看纽约那个罪恶的城市每天印发出来的关于他所做的各种报道。仅针对他和政府,媒体玩手段想方设法除掉通缉令这点,就有无数仇视他的人在编造着他怎么用除了金钱以外的东西赎买这些了。让我想想他今年多少岁,四十七?大概吧,按照政客或者看客的说法,“还可以玩几年”,我想,这是原句?”




“那么…他还活着。”




“他当然活着,说不定现在还为怎么和政府周旋而暴露出自己因为身体原因而站不稳身体倍感煎熬。”




“站不稳?”他忽略掉了我想传递给他的比较重要的信息,好吧,果然陷入爱情的人里捕捉不到什么关键词?




“我猜可能是夜生活太丰富?我怎么会知道这个,这是听别人说的。”




哇哦,难不成要说是因为被砸碎了反应堆导致有限的心脏能力承受不了,身体状况日益变坏,加上脊柱受伤肋骨断裂和冻伤才弄出如今屏幕上连作秀都显得可笑的废物,别了吧?




“别了吧Steve,留一条活路给我。”




那双蓝色眼睛里溢满的愤怒仿佛泄了气,我看着他不可思议地后退两步撞在桌角,由于流露出的些许表情而让那张用以掩饰和帮助逃亡的面皮生出褶皱和劣质品的固有弊端。




“我没能认出你,我以为…”




“Stark正在和政客发生争执并无理取闹?你当然可以那么想,说不定你现在面对的又是我执拗疯狂之下做出来的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我想想,叫我仿生体,对吗?”




不。我期待着他说。




可他只是看着我,虽然我搞不懂这张我都不识得的脸有哪里可以值得他看,是的,我完全有能力让我变成混在人群中不会被注意到的普通人,可这有什么好看的。




然后我意识到,并不是因为他觉得这幅陌生的脸孔多么丑陋,而是他觉得,我的话是正确的。




仿生体,就像Tony Stark极度自负,曾经弄出Ultron那样浑然不觉以及犯了多大的错误,实际上他自己就是个错误,总是不停地惹麻烦和让别人担心。但我恳求一条活路,我没有,我并没有去弄什么仿生体。我不是疯子,不是只想着怎么毁灭他人的怪物。




我不是,别那么看着我,我真的没有那么做。




“你回来了,对吗?”他小心翼翼地说,可那张面皮已经脱落下来,他大概马上就要离开了,通缉令摆在那呢。




“对,你要走了吗?”




他点头,“是的。”



“好的,好的。”我笑着对他说,“假定我什么成果都没取到,你们的通缉令都还在,那么快走吧,反正不会有人抓你们比以前好得多。”




“Tony,”他看着我,额头,眉眼,鼻梁,嘴唇,是的,都是我曾经所眷恋的,深爱着的,即使我根本没有资格配上爱这个词,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很轻地问我,“你还好吗?”




如你所见,如你所见。




“你得让我看到你的样子。”




淤青,伤痕和从来没有停止流血的心理性伤口,别想,永远也别想。




“你看到了会留下吗?”我问他,然后很轻松地,预料之中地看到他停住了那一瞬的呼吸。





“不会,”我帮他回答,“对吗?”




“Tony…”





“对吗?”




我从来没像想在这样这么恐惧他的反应,可他就是点头了,不带犹豫的。好的,好的。落魄的小狗说的就是你,滥情无用,总是给别人造成麻烦的没用的人,你什么也做不好。



“那么,走吧。”我疲惫地放下了笔,在他犹豫着又打算说什么的时候,我才又注意到旁边一直开着的录音笔,然后我关掉了,“治疗结束Steve先生,关于你的问题恕我无法解答,更无法给你提供有效治疗,如果治疗方案是杀死Stark的话。你还需要再等几年,就几年,过后我可以帮你代为执行,你想他怎么死?”




“我希望他活着,希望他…”




“好的,好的。”我继续打断他,“那就请您快点走吧,他的左手已经握住枪准备给自己来一发了,千万别让他现在就按下去。”




“我想…”




“没有原谅,毕竟Tony Stark没有心,早就碎了,找不到了。”我把枪抵在太阳穴上,“我猜你知道我的自毁倾向?没有原谅,我很抱歉。”




没有原谅,不可原谅。


【露米】施害者们在哭嚎

(四)

终章。

露米。









“初吻,你忍忍吧。”如果不带上梦里的那次。我帮他拍去身上的烟灰,吐出一口白烟,“要喝水吗?”


“如果你愿意。”


“我不愿意。”我直接白他一眼,又掐灭了烟去给他倒杯水,递到他手里时他干笑两声,还是用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接过去了。


“我又耽误你的行程了吧。”他喝了两口就放弃了,抬头看了一眼几乎没怎么动的点滴。我回他没有,虽然在心里也认同了他的说法。


他的确在耽误我的行程,一直都是。小的时候是,现在长大了依旧那样。我就着他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被他盯得毛骨悚然。


夜很深,天空黑得像是泼上的墨,也难得星子能够那么亮,不会被云遮住。我们在互相尴尬好久之后我才说数星星打破了沉默,上次数是好久之前了,幼稚得不像话。


他保留了以前的喜欢,每数一个都要用手点着,以前他的手很好看,赏心悦目,现在变成这样我也意外地没多么抗拒。鬼使神差地,我覆上他的手,摩挲他的掌心和过分突出的骨头,它们自然充满了故事,而我却不知道。


我们数了很久,其实我们都知道有的星星数了好几次,但默契地谁也没有说出来。后来我们都厌倦了,我不愿意再抬手,想要撤走前被他一把拉住。


“不数了,最大的那颗已经抓到了。”他笑笑,弯着好看的眉眼说,“不放开了。”


很土的情话,而且我很早就听过了,是在小时候我爬到他家的院子里陪他那次,他就是这么告诉我,我是最大的那颗星星,他已经抓住我了。现在看来多少有点讽刺,因为那之后的生命里我们一直都是仇人,相看两生厌。


那个夜晚很长,可能是因为我们谁也不愿意说话。疲惫,困顿,还有多年被压抑着的从未有任何突破口的心在此时找不出任何发泄和批判渠道,最后也只是我们互相依靠着睡着了,睁开眼已经是天明。


“早。”我说,站起身捋平被他睡着时在我衣服上抓出的褶皱,他还很迷糊,回我的声音也很弱,于是我又只能去担忧,“你睡得不太好。”


“常态。”他摆摆手,挠了两下乱发,抓下一手的头发后先是玩笑性地说一句头发要掉光了,然后才让那浅色的发丝从他手里被抓出去。


可我根本不想听他所谓的笑话,我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愤恨地盯着他的眼,“听着布拉金,我并不是很好释怀的人,也不是你随便哄哄就跟你走的姑娘。我们现在还有仇,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你会因为睡眠不足或者别的猝死,你得等到我报复回来。”


“你会有能力报复回来的,我很清楚。”他眨了眨眼,“但会不会还要另谈。”


“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他摸了摸鼻子,略显迟钝地拉开距离,把挽起来的衣袖放下,“我只是觉得…你已经分不出多少感情来算计着报复我,你很累,看起来比我都要累。”


好吧,布拉金斯基加一分,可那又能怎么样呢?在接下来的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都在互相浪费时间做一些无聊的事,简单以及单调是我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形容词了。我们像是屏幕上走到一块的情侣,开始共同的生活,并对于生命中终于走进来的对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排斥。


听起来难以接受,对吗?不久之前我还一味沉浸在自我的精神虐待中挣脱不出来,现在却变了一番模样,除却在夜间一切安静下来,过往所有的令我痛苦或是不堪回首的往事会被翻新。但值得肯定的一点——我并不是受虐狂,那种总是喜欢一味付出或者喜欢,而不需要被关注的那种人。


还有,我是个很现实的人。一个月后我们像所有为爱私奔的小情侣一样脱离了原本的生活,我们更换了电话号码,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带着极为新鲜的恋情跑到了“天空之境”乌尤尼,那个坐落在玻利维亚的盐城。


在那里醒来的第一个早上,睁眼就是他满含着笑的眼睛,像氲了水的紫罗兰,好看得让人无可挑剔。他用手摸我的眼角之前我制止了他,呻吟着企图多赖一会床,但显然不是很奏效。


他靠过来顺开我眼前的头发,俯下身极轻地吻了我的额头,触感不错,但我肯定他有喝过水,有点湿。所以我也没有掩饰对他的嫌弃,多嘟囔两句有点湿后就又把话题回归了不想起床上。


“天杀的,以前从来没人逼我这么早起床。”我对他喊着,完全忘记了之前会比现在早起两个小时,“为什么我这么惨?”


“你还有五分钟可以浪费,弗莱迪。”他坐起来,柔软而有些下陷的床弹起一点,舒服多了。


“那就再等五分钟,我假设你知道现在是七点钟,街上没多少人。”


他没再回我,放任我蒙在被子里拖了很久,等我终于像他说的知道好歹,拖拉着起来时他已经离开了,除了留给我一张字条以外什么也没有。于是我在心里骂他两句,后又半分不在意地爬起来穿衣服。


对,我说对了。我现在对他的感情差不多是一种执念,等真的拥有了也就不会再多浪费时间去思考,是挺可笑的,不过我也的确爱慕他不是吗。


现在再让我猜猜他有没有在等我?系好扣子后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到他的时候不自主地笑了一下。阿尔弗雷德又得一分,我还是没有失手。


可感觉哪里怪怪的,心脏带来的并不是喜悦或是别的可以称上是让我比较满意的感情,它在拼命地让我低落,甚至有意无意在告诉我这些并不属于我。


但等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被风吹散的发和他手里拿着的极端幼稚的玩具时,那些东西全被我抛到九霄云外,一时半会根本找不回来。他笨拙地给风筝缠线,用手骨敲着风筝的支架测试够不够坚硬。他把耳朵靠在上面听时活像个大猫趴在地上听地下的水声,我好笑地摸了他的另一只耳朵,在他疑惑的注视下耸耸肩。


“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小东西。”他皱着眉十分严肃地压住骨架,如果他没有蹭我的手会更有说服力,“很显然,比我写三十页恋爱记录都要费劲。”


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咕哝着搭上他的手摸上他蹦破的小伤口,他条件反射地动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很自然地甩了两下,“这个…是不小心蹭到的。”


“我当然知道你是不小心蹭到的。”我把他的手抓过来,“难不成还有人喜欢疼,非要去感受一下?”说着他突然笑了一下,于是我觉得他是故意这样博关注也不是不可能。


然后我莫名地开始产生不该有的错觉,尤其是当我感觉到他手上的温度时,总是被写进日记中的温柔和倦惫时极尽的柔和,一点也不适合我。我抓着他,然后感觉不可思议,再到后来他微皱着眉凑过来触碰我的脸,我才感觉泪水流下来,莫名其妙的,我根本解释不通。就像是另一个我,为这个场景所做的一切反应,在没有歇斯底里的情况下。


紧接着我脑袋里涌出无数个画面,从小到大所有经历过的,包括我依赖亚瑟,后来又甩开他征求着独立的生活,然后在受伤之后满心委屈地钻会那个我所眷念着的怀抱,还有我和伊万的每一次决裂,清晰得很。


你快死了。我听到自己说,看到安东尼奥在被我拒绝授课后露出不该有的落寞走下停止的长途列车,向来精明的荷兰人向我介绍相机和标出的价格。


“Alfred?”我听到他叫我,我尝试着去回应,但是总感觉被牵制着,显得极为难堪。我能感觉到他在一瞬间慌了神,钳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晃着,手指恨不得镶进我的肉里。


疼痛,悲哀,以及最后不属于我的某种感情,我终于得以挣脱,搂住他的脖子大口喘息,肩膀几乎已经没有了感觉,如果不是靠在他身上可能我会因为这种感觉脱力而摔倒。在他一次又一次重复着我的名字,慌乱着抚上我的后脑再到发尾时,他几乎已经像个小孩一样,只有靠紧紧搂着才能确保我不会离开。


“Alfred?”我听到他说,极轻的,好像在由玻璃铺设的高桥上行走一样的小心翼翼,生怕碎了裂了,完全不像曾经的他,于是我的心软下来,在我确定它再也不会因任何事而感到疼痛后终于又一次学会了抽搐和痉挛,它在疼。


多意外啊,我也能算个有心的人。心脏带着那几乎被捻成灰粉的卑微感情一起作痛,让我更确信眼前的真实,我用恢复了知觉的手臂拍着他的后背,把脸埋到他的颊边,蹭他的发。


“我在,我一直在。”我回答他,感受着他在得到回复时短暂的停滞和接下来更难以抑制的感情,我听到他很闷地说着,不断地重复着我会离开他,放任他独自生活,为曾经的罪行进行无期的赎罪和自我谴责。


“是我总是太容易退步,是我总是担心过多和考虑太多,我以为你会明白我,在我们没有走到这种感情之前。”他的手垂下来,放到我的腰上,而我听他所告诉我的,曾经无论我怎么问他也从未对我说的事,“是我错了,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自以为是,还有过度猜疑和自己我否定…我…甚至从未敢想你会喜欢我。”


“伊万?”我打断他,想要把话题引回去,可他并没有顺应我的意思,他不断地对自己进行否定和谴责,听起来他这个人都是多么的破败不堪。而我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快感,我只是难过,以及——心慌。


在他彻底否定之前我终于能终止这些,我亲吻他的额头,以及仍然因没有睡好和过度劳累而含着大量血丝的眼,“你要告诉自己这些已经过去了,伊万,那些是不堪回首的历史,什么价值也没有。”


“我忘不掉。”他沙哑着,然后后退两步捡起了风筝,孩子一样地把纸一点点拆下,然后那被外面的厚页包裹着的白纸一张张掉出来,上面有着不同时间的字迹,有的被墨水晕染成黑色,有的因为年份太久而褪色。


那是他写给我的,没有落款也没有寄出的信,我选择了一张拿在手里,然后看着上面所写的“悲哀,怯弱,敢去喜欢却总是为了顾虑而一退再退。”


“我知道我喜欢他,但那能怎么样呢,他讨厌我,仇视我。他说他是永远爱戴祖国不会喜欢半点苏联的爱国者,是不折不扣的反苏者。无论是文化还是思想,就算是诗文也是晕染了血液和独裁腐败。”


“我更不敢说,也不敢想。他所有明面上对我的好其实都只是为了掩饰他的厌恶,就像他说的,他从来不会对任何一个人无缘无故地好,要么他喜欢对方,要么是为了掩饰。”


“可是阿尔弗雷德,这么一个卑微,破败不堪,执拗且不听忠言的独裁者,怎么会受你敬仰与爱戴,承你的温柔和爱恋?”


“可就算如此,就算你厌恶我的存在,伪装出温和而诚恳的面孔面对我,不愿以真心相待,我仍然控制不住地去喜欢你。”


“从你帮我养花,到争辩,到你为了伤害我而嘲讽的一句“我喜欢你”,我因你所有的做过的为我的事而感到难过,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愿意给我半点哪怕一次机会。让我告诉你我真的很喜欢你,无论何时。而不是以爱我的,其实是为了嘲讽而一次又一次靠近和伤害。”


“你看外面在下雨,它落了,滑动,你为其沉迷,然后踩着高椅子去捧那雨水。而我是你最为虔诚的水珠,落于掌心无可挣脱,我妄图亵渎我的神灵,违背我的天性。”


“哇哦…”我不自觉地发出感叹,然后才感觉这时候做这种事有些不合常规,为了掩饰尴尬,我只能把揣在口袋里的右手拿出来摸摸鼻子,试探着看他,“嗯…我是说——没想到你的文采没有我想的那么差…?也不是…你知道的,小时候我的作文从来都是参考你的,所以我就真的以为你的文采还局限于那种低级的形容词,像是…”


“阿尔弗雷德。”他打断了我,语气没有那么平和,这使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十分木讷却又焦躁地扯着略长的衣摆。


“呃…我是说——”


可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好吧,我抬头看他,把显得十分奇怪的手收回到口袋里,“好吧好吧,我投降,恭喜布拉金先生加一分。”


“你总是喜欢逃避。”他说,那张没有多少表情的脸看起来有点苦涩,他往后退着找到了一面可以支撑他的墙缓缓坐下去,有那么一会我感觉他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我看着他,听他很轻地问我,“那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可以告诉我,让我不至于像只猫一样玩一个缠了几千圈的线团又啃又咬。”


Well,也许我们真的该解决一下之前的事。我把他的信叠成飞机扔到他脚边,在他皱眉时打开下一封,看着上面相同的字体和墨水,上面风干的墨香味只够我凑近时才能闻到,“如果你想要一个很明确的答案的话,”我拿远了手里的信,“我可以说,虽然我从小就是个小混蛋,弄裂过邻居的鸡蛋,打碎过弗朗西斯家的玻璃,还给你的食物里挤过芥末酱,但说真的。”


“我喜欢你,一直是。”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所有的猜疑和不信任,内里包裹着的未被尘封的柔和撕开了一条小缝,慢慢地流淌出来。


“玩笑?”他还是用疑问回应我,好像从来没有听我说过真话似的,“不是你玩腻了的恶作剧。”


“赌上Alfred·F·Jones的自由权,绝对没有一个字母是我临时胡诌出来的,就算是我说了那么多年的假话。”


“自由?”


“对,自由。”我说,拖拉着步子靠近他,我们之间就那么近,走起来却又远得很,他不可置信地爬着自己的头发,刘海被风吹得很乱。


那一刻我脑袋里开始有东西重合起来,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我们之间有一道铁网,心悸,爱恋,鄙夷,疯狂。我隔着铁网抓他的手,然后我们的手指被倒刺划出血来,顺着手掌的纹路划到地面。


“听着老不死的,这可不算完,我不管你是听了哪个该杀的杂种的话,弄上这么个破东西维护你那根本就不该存在的制度,但相信我,它早晚会碎在我的手里。”


“而在这之前,布拉金斯基,我奉劝你赶紧跑,离开我的视线和我能到达的任何范围,否则当你终于坚持不下去这个破东西时,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然后你必须承认你是我的,我会更改你的制度,让你的体系围绕我而运转。”


“跑吧,赶紧跑吧,和我一直斗下去,玩那些令人作呕的手段和该死的情报,不过你要知道,不论你到了哪里,我都能找到。”


“任何地方。”


我来到了他面前,甚至来不及对那些画面和从牙缝中挤出的句子感到惊慌。我吻在信纸上,然后把落吻的地方贴在他的唇上,看着那双终年盛着冷静一词的眼眸带着仿佛晕染开的紫罗兰。


“以前的事既往不咎,”我抱住他,感受到怀里的身体由僵硬逐渐适应,最后手臂环上我的后背并不断收紧,我顺应着,趴到他耳边,“我要求你从今天开始爱我,全心全意。”


“如你所愿。”


他的耳朵尖发红,又因为我咬过去像个姑娘似的红了整个耳朵。柔软,还夹杂着软骨,总让我不自觉地想像曾经拍摄过的犬类动物叼住他的耳朵研磨。


好吧,其实我也不太敢,尤其是他的手掐住我的右腰的时候,敏感区差点带动我整个跳起来。我听到他压低的笑声,不自觉地瞪了他一眼。


“我错了。”他把两只手举起来,极为纯良地对我眨眨眼,瞥了一眼洒了满地的玩意,“我只是觉得,在我们失去理智之前我们应该先把罪证清理掉?比如说情书,我假设你知道它们应该被叫做情书而不是求职信一类的东西?”


“事实上——”我笑起来,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我觉得我的样子看起来应该不难看,“如果有人会用那样的求职信,我绝对不乐意去做那个老板。”


我们把情书带回家里,在我的勒令之下,伊万还是满怀疑惑地把它们装起来,密封完毕。但你要相信他的手用起来绝对不去放着好看来的实惠,胶带乱得我几乎忍不住对他嘟囔两三个小时,如果他没有给我一个吻我还继续说。


“宝贝,我反悔了,”我舔了一下下唇,然后对冲进来的薄荷味略为表示嫌弃,“虽然你的手真的很有当艺术品的价值,不过你的嘴巴比那个更有艺术天赋。”


这句话的结果?饶了我吧,你能想象那种薄荷味占满鼻腔,嘴角还好死不死被咬破的感觉吗?我赌上我自己,布拉金斯基绝对吻过好多人,管他是不是国家的礼仪,打招呼的方式,反正我看不惯。


“回到正题,”他退回去,右手搭在沙发上,弯着腰——我更喜欢他坐在我旁边而不是我坐在他身前刚好够他现在后面,压低身体把左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你到底想做什么,留起来当纪念品吗?”


“当然!”


“在这…?”


“当然不是。”我对他满是疑惑的语气不加掩饰地表示了否定,嫌怨地向后歪身体搂住他的脖子,“我想把它们带回去,你觉得?”


“现在?”他又问了我一个想让我狂翻白眼的问题,我都要忍不住扯他的脸问他把我聪明过人的布拉金宝贝藏到哪里去了。可看到他真诚的眼睛我又不得不叹口气,贴着耳朵告诉他,“当然不,我们还在度假,这种东西让相关的无用人员帮忙带回去就好。”


过程虽然很复杂,不过还是做到了,那个地雷似的箱子被放到门口时亚瑟刚回家不久。早上我睁开眼看着身边人熟睡的脸,埋在被子里的曲线和极为好看的五官,终于不再那么枯瘦生出一些肉的下颚让我忍不住凑过去亲吻他,抚摸他铂金色的发。


哇哦——我是说,这样真好。


可后来听到外面固定电话在响时就不那么好呢,我气愤地爬起来穿衣服,不停地默念对方最好是熟人,不然我就把他脑袋打开花。等我拖拉着终于系上一颗纽扣接起电话时,那边的声音让我翻了个白眼又给自己加一分。


“阿尔弗雷德琼斯先生,解释一下我的家门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情书?”


“因为我太好看了,有人喜欢我。”我回他,听到他剧烈的喘息,我打赌他又在深呼吸了,我祝愿他能不要被我气死,“这个放一边不说,你为什么偷看我的东西?”


“你是指从包装不好的缝隙里掉出来这张?”


“…”都怪布拉金。


“你在做什么?”


“吻我爱人的头发和脸颊,你要听吗?”我毫不羞耻地回他,回头看着留着一条缝的卧室门,“如果你真的想听,那——”我无实物表演了一声。


“阿尔弗雷德?”


“我在,我在呢亚蒂。”


“You son of a bitch.”他挂断了电话。


哦,原来柯克兰也会骂人,这可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事,我有点后悔没在这里装录音机。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捂着肚子笑倒在地上,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听着压抑的笑声从唇齿间跑出来。


好吧好吧,我终于把一个看上去比谁都冷淡的老狐狸惹生气了,仔细想想这很值得开香槟庆祝不是吗?尤其是当我听到那和梦境里有着同样音色的声音换了一种情绪,终于不再是那冷漠的,甚至蕴含着某些绝望的情绪时,莫名的感情开始爬上我的脊柱,逐渐占据某些小角落。


嘿——我承认这是某些感情波动,但我确信这绝对不是喜欢。亚瑟对我很重要,但这不代表我会愿意服从或者追随他。


莫名其妙,是不是?我也解释不清楚,从来都没法解释清楚,也正是因为我们之间理不清楚的关系才让我愈发对他感到恐惧,而且我…我忍不住——那种期待,期待自己能走到他的眼里,并让他永远看着我。而他永远能洞悉我的所有感情,他为此叹息,悲哀,并像拖拉着一个累赘似的拖着我。


直到我感觉到偏低的体温贴近我的后背,带着安抚意味的手试探着抓住我的,我听到他的呼吸声,轻得像是怕打扰了外面落在枝头的麻雀。“没事的。”我听他说,“我还在。”


“我当然知道,”我回他,靠在他身上搂住他的脖子,也许有点抱不过来?但英雄倒也觉得无所谓了,身高低一些不能代表英雄不厉害,这么想着我又绕回了原本的话题,“布拉金,你跑不了的,鉴于你彻底把我逼疯了,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过于高昂可能会超出你的承受范围。哦这可跟你该死的钱没什么关系,你就算愿意砸给我海盗的百宝箱也还不完。我要你看着我,只能看着我,然后用你的后半生来赎罪。”


“霸道,独裁。”他笑着帮我挽起垂下去的袖子,温和着眨眨眼,“你一直都这样吗?”


“也许不是?”我挣脱他,看着他前几天画下来的被挂在墙角盆栽旁边的画,那上面简单极了,红色和蓝色的海水在阳光下更像是极为柔和的暖色调。很好看,如果他不说那是抽象了的我们。这让我更忍不住去窥探和控制他的思想,“但是这又怎么样?以前可代表不了我,而且现在,霸道,独裁还有什么?专权?可我不在乎,布拉金,看着我。”


“我根本不会再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了,当我适应了各种目光之后。那些对我没用,变了花样的恭维和谎言更没有用,我他妈根本不在乎。”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呢?”他走到我前面搬来了那棵盆栽,“绿萝,你竟然在我花了几个月时间构思出来的画下放一盆这么廉价的——花?”


我偷偷地把目光放回到他身上,他并没有站直身子,正弯着腰嗅那些叶片,该死的,要知道他对我都没露出过那么温柔的笑。在瞬间我也认同了他对它的廉价的说法,琢磨着该把它丢到哪个不起眼的角落屏蔽开来,事实上我也那么做了。


两天之后,我们的话题成功地变成了谁更廉价,着实让我忍不住狠踹那棵破盆栽。


正午我们匆匆吃了点不至于毒死自己的食物,等了十分钟确保对方真的没有中毒后才哈哈着放松下来,我慵懒地躺在他的腿上,放纵他的手摸过我的发尾和后颈,在我极为享受地眯起眼时,那双有些凉意的手停住了。


好巧不巧,那里有一条长疤。我闭上眼,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疼吗?”


看吧看吧,我就知道他会这样,接着他就会把这一切加在自己身上,不断地厌恶自己。我呼出一口气,在他的腿上挪动着换了一个位置,方便我能看到他垂下去的眉眼和那里面的不加掩饰的对自己的埋怨。


“嘿伊万,”我捧起他的脸,试探着把他往下拉,理所应当地被他搂住肩膀抬高完成了一个很浅的吻,“这不是你的错,就算是,那也是以前。”


“英雄嘛,哪有不留疤的。”虽然真的很痛就是了。


温柔,慵懒,混杂着各种让人忍不住向往。多么让人渴望的爱情,是不是?我多么希望永远拥有它,死死抓住。


可我永远做不到。当梦境开始变成老电影在脑袋里放映时,我就知道命运的天平又开始有了偏向,这次我很清楚地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总归,我已经生不出反抗的力气了。


不属于我的爱情比毒药可怕一万倍,每时每刻都借由它不属于我的理由腐蚀我的皮肉和骨头。当我每天都在他的温和里走过时,对未来的悲哀和恐惧彻底淹没了我。


救我,求你。我说,对布拉金大喊。


我在莫斯科醒来。


说来奇怪,我从未来过这个城市,却还是在睁眼的时候毫不费力地认出了它。这里简单却让人喜欢的装修让人讨厌不起来,我呼吸了一口空气,然后迷糊着把脑袋转到一侧。


这街道上的人真的不多。我看了一眼对面墙壁上挂着的孤零零的时钟,这个点放在华盛顿可能已经开始人挤人了吧。


“醒了?”我听到熟悉的声音,“要喝水吗?”


“说起来真不可思议。”我看着弗朗西斯,极不情愿地慢吞吞坐起来,“你可能无法相信,我在半个月之内从悲伤绝望到笑得像个傻子天天乐呵,我飞奔去阿拉斯加,又闹着去了盐城,最后——”


“我连我为什么在这都不知道。”我接过来他递给我的水,上面还有他的体温,以及杯子侧面有用英文刻下的“ALFRED”的花体英文,“以及,这可真是够闲的。”我对他晃晃盛水的杯子。


“你倒是不吝啬于提问题。”他环着两条手臂,挑着眉看我,最后被我瞪得败下阵来,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好吧好吧,慢慢来。”他无奈地摇头,坐在我身边的空位,“我真想知道柯克兰是怎么忍受你的。”


“真巧,几年前他也这么对我说过,他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我在高中情愿跟着你爬墙出去用石头砸坏人家的窗户,第二天领罚被公众批评。”他的表情丰富起来,哦,可别了吧我说的就是他,他那副好皮囊可遮不住底下的劣根性,“不过说真的,再来一次我也愿意。”


他笑了一下,动了动唇还是没能说什么,于是我问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和亚蒂走到一起呢?”我喝了一口水,极为别扭地开口,“你们互相爱慕。”


“哇哦,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学着我的语气回我,在我嫌弃他之前终于苦笑下来,“我可能不是人。”


“那你是什么。”意料之外的,我没有像正常人那样就着这个句子嘲笑他,因为——因为——我和他一样,那存在于潜意识里,已经醒过来并不断告诫我的。


“国家。”他说。


“Well,听上去很酷,如果我…”


“美国,这是你的最后一程。”他打断了我,把目光停留在伊万在杯子上刻下的字母上,“你确定不醒来吗?”


醒来?


那意味着太多了,我会感觉很累,以及,再次一个人。


“我不想,弗朗西斯,一点也不。”我叹口气,“你知道吗,我用人类的方式经历了之前我二百年里的一些压缩的事,我发现这一切没有那么痛苦…至少,至少这次安东尼奥回头看我了,他甚至邀请我去担任类似于讲师的东西。”


我低着头,颤抖着身体,“亚瑟没有离开我,他还在那,永远都在,他看着我,从来没有说过要把我驱逐出他的世界。”


“他从来都没有驱逐过你。”他打断我。


“不,他有。”我捂住脸,痛苦地抓挠起来,“他从列车上下去了,我抓不住他。我们的关系到我这已经差不多的断掉了,我们没有血脉上的传承,只有金钱,利益和权利。”


我搞砸了,对,就是这样的,罪不可赦。可我仍然想挣扎,这对我不公平。我抬起头,对上他满是怜悯的眼。


“别那么看我。”我说,“我还不是一无所有,伊万还在。”


“这是假的。”他说。


“这是真的。”我说。


就算他偏离了轨道,美国和苏维埃无时无刻不在互相争斗,让对方感受到痛苦,而阿尔弗雷德和伊万拒绝接受这些本该有的剧情停止了无休止的伤害。


我闭上眼,把杯子放回了床头,然后逃离一样的,把自己圈起来。醒来前的记忆被翻出来,赤裸裸的。


“不…别——”可没用的。那些窃听器掉了出来,很生硬的,从里面一个个滚出来。


像是没有感情的法官在面对罪犯的哭喊,重罪的恶徒祈求最后一点宽恕和施舍出来的一点怜悯,但那生得好看的法官用他那双干净而瘦弱的手砸下了最后的声响。正义的人们开始欢呼,享受这一刻心如死灰的罪犯最后的呢喃。


你终于明白你是什么东西了吗,阿尔弗雷德?


我听到有个声音说,伴随着所有的监视器和微型摄像头掉在地板上的声音,被压缩的监视器滚到我脚边,一切都黑暗下来,然后那唯一的光亮往我走来,暗灰色的衬衫包裹着他满是伤口的身躯,空了心脏的伤口正源源不断地流出血来。


“你在害怕吗,阿尔弗雷德?”


“不,没有。”


“可你的手在抖,还有腿。你的眼睛里有液体在流出来,你是要告诉我你的汗腺找错了发泄的路口吗?”


“我只是太冷了!”我对他吼着,竭尽全力,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起来,又被他伸过来的手掌抚开,手指抚上里面的纹路和汗水,“现在是七月,”


他被屋外偷跑进来的暖橙色的光照亮了半边脸,脖子上极长的伤疤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那,旧罪和赎罪弥补了他眉间的沟壑,那双向来温和的眸子里带着所有我期待的爱和宽容。


“你还在逃避。”他用带着些疲惫的声音说,随手找了个可以坐下的椅子。


“我…”


“我以为这一切会晚一点。”他从皱巴巴的西裤里掏出了烟和打火机,该死的,我以为我已经把它们从我的裤子口袋扔掉了,“但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每当我们会有什么走到一起的可能时,你都会用最极端的手段去破坏和毁灭。”他点燃了烟,不一会就极沉重地吐出了一口气,用手揉着盛满血丝的紫色眼睛,疲惫正从他的毛孔中往外流淌,“你才是那个不折不扣的施害者。”


他叹了一口气,最后在自己的手臂上灭了烟,“可你在哭。”


“是我错了,我承认,我可以道歉,可以做任何你想让我做的事,只是——”


“只是你永远不会真心相待。”他痛苦地呻吟着,“你永远觉得所有人都是伤害你的利器,所以你回馈以谎言和不信任,你的冷战思维严重到会逼疯你自己和所有想要安抚你的人。”


“因为你是美国,阿尔弗雷德,你是美国。”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让我逐渐破碎的,绝望的声音,半点余地都不留。


“哦,是啊。”我听到自己说,“这可真是个冗长的梦…你介意,我,或许说你认为的美国再回到床上去睡一觉遗忘这些吗?”


他没回答我。我只能拖着自己回到房间,然后陷进去,企图麻醉自己。美国,真是个沉重的词汇,谁说不是呢。


我最终在弗朗西斯离开后下床,然后又像曾经那样,走上了那天的莫斯科的街道。


我又经历了1991年的圣诞节,以及那天的撕心裂肺。我失去了他,是的,毫无疑问,第二次。


我站在风里,看着逐渐延长过来的轨道,然后那列车来了,它停了好久。


在风里,并不暖和甚至说是寒冷的风里,列车开始启动,开始很慢,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终消失在我眼前。而我看着对面,那个手臂上搭着黑色的长外套,白头海雕离开的人。


梦醒了,我对自己说。


我们仍旧是时代的产物。


FIN













很草率的终章,但其实里面的因果在前文该有的地方都有了,他们彼此之间的顿悟和缄口不言,以及明里暗里逃避着的话题。

关于他们之前流露出来的疏漏是现实映射,比如高空坠落实指越战,那时的心理崩溃是国内的抗争和反战争游行。

画家实指霍普金斯,在罗斯福去世后试图挽救即将破裂的苏/美同盟。

阿尔弗雷德和伊万的不相见也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暗中猜忌,但离开了他却又孤独难耐,无数次想拖着亚瑟下水。

全文看下来其实很莫名其妙,用人类的一生重新经历一遍国家之事,压在谁身上都会趋向崩溃。有些看不懂剧情的亲爱的可以看一下下面这个。

1.露米八岁初遇,开始有交集。隐二/战开始。布拉金发烧隐斯/大/林/格/勒,美向苏提供物资,态度平和甚至是亲近,但因英而故意拖延,苏开始接近美,但并不是很友好。

2.阿尔弗雷德向伊万灌输生命的意义,后伊万逐渐接受。隐二/战结束之前苏美狂欢,苏美放弃猜疑,跨越语言障碍与对方融合。

3.阿尔弗雷德长期爱慕伊万,伊万长期受迫害以及拒绝心意。隐二战结束后,美有过一段期间维护联盟,并同时以“生于最自由的国度为荣”对国际事务懈怠,却不断有亲苏意识的表现。苏人群亲美,但执政者暴力压制,亲美人群屡遭迫害,对外不得不抗拒。

4.阿尔弗雷德重度心理扭曲,由爱慕到占有,由占有到恐惧,最后变为执念。隐美对苏长期以来的想法,不做过多解释。

5.老画家偷渡美国,伊万参加画展。隐冷战时期苏家部分艺术家人大量向美转移,同时作品风格扔以苏为主,画风不改,泼受苏家人民喜爱,以及吸引小部分美国人。

6.老画家的儿子。隐霍普金斯,不再过多解释。

7.阿尔弗雷德对亚瑟率露疲态,三分真,七分假,亚瑟使用暴力迫使阿尔弗雷德清醒。隐运/河中英家动手惹怒美/国,美/国在报复同时拉着英家下水,此后英家沦为苏美矛盾聚焦的重要一点(不仅局限于会议,政策方案)。

8.亚瑟与本田菊交好。隐日/本经济高速发展之前英和日的不断接近。

9.亚瑟和弗朗西斯的感情以及阿尔弗雷德态度。美希望以英捆住仏,以控制仏七十年代,但由于是冷战双方阵营迫切需要的原因,美不敢逼迫,只能步步允许,法总统利用美不敢动手,多次突破美底线,外交以及拨款超越美允许范围,仍游刃有余。而英仏感情,英仏七十年代对立为多,仏拒绝英加入欧/共/体,两方感情脆弱但断不开。

10.费里西安诺相关。隐对美部分亲近,但多为疏离,在苏美冷战之中被迫选队。偏向于德,而德是苏美矛盾焦点,多次被压迫。

11.阿尔弗雷德高空坠落。隐越战,美与苏长期对立,美最终失败,渴求平衡点减少损失,把希望寄托于苏,而最后拉住他,尽力保证他不失颜面的却是英。

12.关于摄影,阿尔弗雷德在大学期间跟随亚瑟。隐英美两家近代以来风格相似,美偏向于英的色彩,但仍以独立风格自居,在独立发展之中跟随英的步伐,忽略部分自身发展,后草率恢复原有风格。

13.安东尼奥邀请阿尔弗雷德做讲师。隐西美关系,英西交好,西美通过英加强认知。

14.前同窗会。隐各大国际会议,会议中苏美冲突矛盾,两方互相猜疑不信任,苏偏向于真情实感,比美更认得清现实。

15.故事最后转折,阿拉斯加情节。隐美二战后将阿拉斯加国花定为勿忘我,州政府运作。多面发展后成为资源开采集中地,苏美再度相遇为80年代末,苏美开始缓和,苏开始亲近美。同时苏已经接近强弩之末,举步维艰,国内运转艰难,发烧等为常态。

16.他们仅有的温存,和爱情。隐美放松对苏的敌意,两者开始缓和,而苏妄图再度挣扎,以及展露心意。

17.情书。隐宣战,但从未送出,两者运用更恐怖的核威胁逼迫一切都没有发生,而冷战定格,两方不会再往前迈步。英为帮美对宣战极为头疼,还要忍受美的不在乎。

18.天空之境。隐苏美终于走到了最无法保留自己的地步,逐渐暴露自己。

19.弗朗西斯来到阿尔弗雷德面前。隐冷战崩塌之前仏已几乎完成欧/盟内部运转,对美半嘲讽半点醒。

20.阿尔弗雷德的不信任。隐苏美的间谍,监控器等,不做过多解释。

21.阿尔弗雷德看到了列车。隐一切到了尽头,美国从梦境中醒来,阿尔弗雷德作为梦境人格即将彻底毁灭,冷战结束,作为时代的产物落下尘埃。


【露米】诡辩与原罪

诡辩和原罪(下)
露米。
心理扭曲严重,不适深感抱歉。
原失之我命,重新整改。
















阿尔弗雷德总说我是骗子,三年前这么说我,现在也同样。但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比如后来的他的左眼已经彻底失明,长好的伤有时候又会被他发疯地抓开过几天流出脓水。

有的时候我会在梦里看到他在我家旁边的一颗大树下挂上秋千,不论我是回家还是外出,他总是要笑着和我打招呼。那时我真的觉得他生的好看,远比被奉上圣坛的或是公主或是王子更要耐看的多。

梦里的他太柔和了,甚至总是让我忘记他是个等待着机会和我厮杀的小狮子,在那个他所喜欢的,满是由棉花糖和甜甜圈铺成的梦境里,他拉着我肆无忌惮地玩着,笑着。

那多好啊,如果一切都是真实存在,不需要从一些毫无缘由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境中得来,我很愿意接受。如果他喜欢那样的话,我完全可以为他挂上秋千,看着他带笑的脸,任风吹乱他金色的发。

我记得很久之前,大概是他作为一个面目全非的半残疾人后的两个月内,他告诉我他喜欢高一些的地方,以便他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像是蓝天,很高的树或者别的。我回答他就算是在地面上也可以看得清楚,他笑了笑,很平淡地回我说的都对。

“你应该因为我反驳你而和我争吵,不是就这么回答我。”

“哦…”他慵懒地眨眼,挪动着让自己半边脸被遮住,“我困了。”

“不许睡。”我看着他,“你最近睡得够多了。”

“那我应该做什么?”

“吃东西。你已经几天没有进食了。”我把他从窗沿抱下来,他的腹部已经摸不到多少肉,骨头把我的手臂硌得生疼,“想吃什么?”

他又一次给了我让我生气的答案,于是我只能在把他贯到墙上按住他的脑袋撞了好多次才回答他我这里并没有毒品。然后我后知后觉我又弄痛了他,再一次慌乱地把已经昏迷且不具备和我顶嘴的能力的他塞到被子里,掖好被角。

可那时候他还可以说得上是听话,至少他不会违背我,到底是什么时候越来越脱离我的掌控让我对他束手无策了呢?是他的左眼彻底失明,还是趁我上班窝在浴缸里放满了水割开自己的老伤之后?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风筝是什么时候断了线,或许更早,早到他威胁我要跳车那一次,也可能是我弄断他的手腕那天。

距离他死在我面前已经过了三个月,硬说倒也不算特别长,只是比较难熬。适应新生活是一件很难的事,尤其是之前的生活太刻骨铭心。和疯子生活在一起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现在就算他不在我身边我也总会像他一样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现在是早上六点钟,我像往常一样把准备给他的药放在桌上,并在烧开水后为他倒了一杯放在一边,我盯着那份被泼了硫酸已经看不出是食物的早餐发呆一会,最后又无奈倒掉重新换了一份。

接着我开始喊他下来吃早餐,拿起被丢在客厅沙发上的外套丢进开始搅动的洗衣机。期间我看到了他很早很早之前流到上面的血,以及他用来重新割开自己老伤的刀,于是我蛮生气地踹了它一脚,得意地听着里面的零件发出哀嚎。

不得不说我开始厌烦所有与他相关的东西,台灯,挂钟,还有各种无聊的小物件。每看一次我都会觉得刺眼,我会趁着黑夜无人时砸碎它们,偷偷地埋到花园的土堆里,假装我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这种东西。

但是那只该死的猫总会把它们重新刨出来,偷偷摸摸地叼回自己的窝,我因为这种事打过它好多次,说来奇怪它竟然也不挠我或者咬我,只是舔舐被打痛的前腿。

自从那只猫开始往我的床头叼阿尔弗雷德穿过的衣服,我就更经常梦到阿尔弗雷德,刚开始只是有他这个人物,后来就又多了一些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最多的是在落雨的街巷,他们蜷缩着,阿尔弗雷德用两只手给接近死亡的人遮雨。然后他看到了我,远远地对我招手叫喊,拼命地拉扯自己的喉咙,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半点都没法靠近,我只能看着他本来还带着些希望的眸子逐渐没了光彩,他被雨割开皮肤,然后整个人扭曲起来最终变成一堆骨和肉,和他离开我的第一秒钟是相同的姿态。

也只有那时我才真的意识到他已经死了。于是我从梦中惊醒光着脚跑到那个门被砸坏不断发出吱呀声的房间,看着被打碎的窗和满地狼藉,最后讽刺地笑笑走回房间继续睡,醒来后才会拔出因为光着脚走过去而刺进去的玻璃。

我离开了,回到我的岗位开始新的一天的工作并心安理得地迎接了这三年以来我见过许多与他相同病症的病人——因精神不堪重负而走向自我灭亡抗拒外界的疯子。

我的病人在被关进来以后拼命地用手捶打桌子,要求我看向他,等我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他才问我能不能抽烟。

他点了一支烟,在我回答他不可以之前,我也就懒得再追究他什么了。

“医生,我的朋友死了,就在前几天。”他吐出一口白烟,垂下脑袋。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他之前可好了,还经常安慰我说我是个正常人,只不过我比较敏感。好吧我知道这句话的确很矫情,但我真的很喜欢他。”

“他怎么死的?”我也点了一支。

“跳楼。”他瞥了我一眼,“不高,也就两三层楼。”

“那怎么会死?”

“头着地啊。”他掐灭了刚燃不久的烟,摩挲落到腿上还没有完全灭掉的烟灰,“你不知道那个场景有多么恐怖,当我走到他跳下去的位置往下看的时候,他简直就只能说是一堆肉和骨头,哪里有个人样。”

“他真惨。”我说,“竟然就这么死了。”

“在那之前还有一些让他绝望的事,不过他也没告诉我,我也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将来他会变成一堆腐肉,被野猫野狗吃掉。”他叹一口气,“医生,你的眼睛比白色的兔子的眼睛都红,你要死了,你会自杀,会像我朋友一样变成一堆烂肉。你的骨头会断掉,然后他们会挑开你的皮肤露出来,血会流得到处都是,连你的白衣服也免不了。”

他抱着脑袋又哭又笑,最后钻在椅子底下一点一点地对着门口挪动,他不停地咒骂着我,好像我杀了他所有的亲人。如果给我一把刀,或者一把枪,我定会为他扭曲破解的脸而欢喜,终结他的生命。

我无法再过多形容那是什么感觉。他离开后我只是觉得没力气,虚脱一样任自己砸在地面上,偏头看着七点钟的天。我脑袋里的血管在肿胀充血,骨头在被黑夜吞食,落地窗外满世界的繁华,街头或是巷子里,灯火通明。

阿尔弗雷德最喜欢看这个时候的天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病人离开后跑到医院的天台笑着跳了下去,我作为他接触的最后一个人受一些不必要的询问,最终因为我不愿合作被迫革职,像被押送犯人一样压上囚车。而后画面一转,我变成了要接受心理指导的人,我要面对眼前的心理医生,并且保证自己不会用任何东西打伤自己或他人,最好笑的是我要听他对我说要开心起来,要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你看,在我的职业里,这些都是必要的词汇,以前是我对别人说,现在是别人对我说。

我被跟来的弗朗西斯压制着,迫不得已地回答对面的人的问题,幼稚而又恶心,可回答到最后我已经笑得肚子疼痛。是的,我明白,我明白他,当弗朗西斯因为私事走出去时,我们相视一笑,然后控住不住地狂笑。

我们互相撕下对方的皮囊,就像阿尔弗雷德执意在七点钟找我,让黑夜淹没我的半边脸时看我的眼睛,一半真一半假。他对我的评价,伪善,反复无常,尖钻刻薄,也许他是对的。后来我看到他的半边脸是完好的,另一半则让人恶心。

那天之后弗朗西斯拒绝了我再去看病的要求,他让我平静下来,对我说即使身边少了一个人,也终究会有一个人代替他的位置。

代替?我看着他,不解地问着,“你凭什么这么以为?”不会有人像阿尔弗雷德那样扭曲,活在冷水里却总是奢求碰碰太阳,以获得温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可以承受我的施虐的好宠物。我说,“不可能。”

“你好久没写日记了,伊万。”他转移了我的话题,“以前你会把一切都写下来,连邻居家的猫有了小猫你都要写。”

“烧了。”我说,倒掉了冷下来的咖啡。

“什么时候?”

“他葬礼的时候。”我看着自己的手,突兀地想起这双手曾经夺走过一个人的眼睛,“你知道的,那天下着大雨,我穿着黑衣服,举着黑伞,后来我把伞给了你,在你的面前把那本日记给…”

他把咖啡摔回桌子上,又因为气愤砸碎了它,他用手拽我的头发,强迫我看着他,“布拉金斯基,你疯了。”

“我哪里疯了?”

我说着,终于想起来,根本就没有葬礼。因为我拒绝所有人安葬他的说法,我不相信,他肯定还活着,他只在和我玩游戏,比谁闭眼的时间更长,也许——也许,我找个时间,偷偷告诉他,我已经睁开了眼,我已经输了,他就会醒过来,跳起来勾着我的脖子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噢对,只要我告诉他,只要我承认我输了,他一定会回来的,对,我要找到他,然后告诉他,我是输家。

“你死了吗?”我问他,然后回答自己,“哦,你死了。”

后面的部分故事太啰嗦,我们说一下比较有意思的部分。就是我在深夜偷偷溜出去开车去了一个墓园,不过我很快就被吓了一跳,因为地上正趴着一个醉的不省人事的老酒鬼。他哭喊着拉着我的衣摆和围巾,差点我就被他勒断了气,好在旁边有个铁锹,我拿起就往他脑袋上砸过去。

他这才放开,哀嚎着仰躺在地上。我发现他的脑袋在流血,看上去很痛。于是我只得蹲下去检查他的伤口,确保他的生命安全,可他在我打开手电之前咬住了他死不松口,好像我会杀了他似的。

“你还好吗?”我问他。

“还好。”他把手电夺了过去放到松垮的上衣口袋里,我也懒得再去讨回来。最后也只是看他两眼就去找自己想找的地方了。

墓园的西北角很是偏僻,偏僻到连打扫的人都不会去那,而我摸着黑找了好久才找到,在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碑,上面积了快有一指厚的灰尘。我把手套摘下来裸着手乱擦几下,确定有的地方已经结冰才最终放弃。

这是曾经被我忽略的一条生命,现在他睡在这里再也动不了了。我学着怜悯用手支撑颤抖的身体不断祈祷,最后终于克制不住地用老酒鬼的铁锹挖开地面已经结冰的土。

不不不,请不要把这里想象成你眼里的墓园,这里大抵就是个小土坡而已,荒凉且偏僻。

我拼命地挖开冻土,在确保警察会来抓我之前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可就在土层之下很浅的地方,我挖到了几张新的,显然是阿尔弗雷德喜欢而且吃过的糖果附带的糖纸。我几乎脱力地倒下去,在老酒鬼送来的一束光下看着那已经几张已经十分难看的糖纸。

“他喜欢吃糖?”

“我也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那你为什么不问他呢?”

“他不会告诉我的,”我尝试着让自己的喘息不那么困难,到后来发现并没有用,氧气的缺失让我的肺极端难受,连说完一整句话都很费力,“他喜欢和我对着干,总是这样。”

“好吧,那你还要找他吗?”

“他?不,他不在这,这里只是埋葬了一个长得很像死于意外事故的人而已。”我回想起来那天的场景,当我面对一具刚失去生命体征的尸体和还鲜活着的,那双好看的紫色眼睛时,我最终在法律的疏忽下摸到渠道,我逼迫阿尔弗雷德承受马修死的事实,用金钱买下那双可以使我的朋友的眼睛。

阿尔弗雷德并不偏执,其实他接受了,甚至是接受了某些本不该有的事。但他告诉我,他的哥哥比他更好,因为他总是想着帮别人,他们在之前的两三年里看过很多病人,于是马修喜欢敲着他的脑袋告诉他等他死了如果能把东西送出去就都丢掉。

他的确很好,似乎他的一生都在想着为别人而活,于是阿尔弗雷德开始被他同化,接受这些,但是当某一天他看到弗朗西斯睁开眼睛重新拥抱世界时,他疯了。

像是母狼想要夺回自己的孩子一样,他浑身颤抖着,用很久没能闭合而涌上大量血丝的眼睛发狠地盯着我,不管不顾地和我撕打起来。那是一个开端,从那之后我们的生活里就只剩下互殴,以及各种能伤到对方的尖钻刻薄的话。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意马修的话,他从来不肯我提及这个名字,上一次我提到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可那次的回忆并不愉快,我记得他把碎酒瓶扎到了我的肩膀里,并用手抓破我的脸和后背。

“你真的确定这里埋葬过他…呃…是跟他很像的人吗?”

“我确定。”

“埋葬他的是你吗?”

“不是。”我闭上了眼,开始感到无助。

“那你目睹过他被埋葬吗?”

“没有。”因为那天我在陪弗朗西斯度过他人生中的一个转折,在他拆下裹着的绷带时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给他支持。

“那你怎么知道他一定在这呢?”老酒鬼把光聚集到我脸上,在我看他时不加掩饰地露出了一副极为怜悯的表情,然后他抖着嘴唇,很轻地对我说,“你真可悲。”

我用了很长时间说服我自己这是一个很长的梦,但从未设想过当这一切在我面前崩塌是什么样子,就像曾经的阿尔弗雷德对我说,等我为自己营造的无悲无喜的梦被打破,最终趋于崩塌时,他就能像电影里的那些英雄一般为一切做一个终结。可他没能实现这件事,在我死去之前他已经拖拉着身体走进了冰冷的坟墓。

他死了。我对自己说,然后极为恐惧地坐在地面上,我用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彻底消化这个事实,最后抑制不住地扼住自己的喉咙。

晚上很冷,风刮进领子里的时候我条件反射地发抖,卸下两只冻僵的手。我拨通了弗朗西斯的电话,问他现在是否有空,最后也只是得到了一个极为低沉的气声。这时我就明白世界上的人都很正常,只不过是阿尔弗雷德喜欢在半夜爬起来自杀和砸东西,带着极端的恐惧把眼球停留在距离屏幕不过两厘米的地方,期待着鬼怪的尖叫和人类的哀鸣,血液从被鬼附身的人的七窍喷出,混乱成一片。

我告诉那老酒鬼不用盯着我看,我也不会把他拿在手里的东西,他这才松了口气,晃了两下手里的光就又骂骂咧咧地走了。我从地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着我也分不清的方向挪动。

现在一切如琼斯所愿,我活成了他诅咒的我的样子,并不知该去何处,我想起很久之前他顶着那张丑陋的脸孔问我到底我所一次次说出的太阳一词到底是什么,而现在也很难再告诉他。那被我从诗文中截取出的带有温度的词语在被赋予新的意义之后最终消失于我短暂的生命,像是鱼入大海一般再也找不回来。

狼狈地摔倒再慢吞吞地爬起来,再摔倒,以及重复所有的该有的动作,到了最后我也找不到我这么做的意义。在天泛起鱼肚白之前我才回到了原本的地点,于是我用沾了我的手上伤口血液的钥匙重新启动了钥匙。

弗朗西斯给我打来了电话,于是我暂停了动作,开始了和他的通话。

“你在哪?”他说。

“不知道,也许是我以后被埋下的地方。”

“省省吧布拉金,你还有几十年的寿命没能享受,你还年轻,工作稳定,却还没有成家。”

好像是这么回事,我的确还没有做到后一个,但在我接下他的话头之前我听到了他的叹息,像是劳累的,不堪重负一般。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你还是没能接受,对吗?”

可我能接受什么呢?我什么也做不了,也什么都不想做,我隐约看到远处有个被毁了脸的路人在嚎哭,他一直在咳血,几乎是没能哭出来多久就被呕吐所替代。

“是的,我接受不了。”我回答他,解开早就束好的安全带,下车发挥我那几乎没有的怜悯,借此帮助咳血的病人。我挂断了电话,载着病人去了最近的医院,路上我并不记得我和他说了什么,可能什么也没说。

可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脸让我想到了阿尔弗雷德,当我看到他被洗净的脸,尤其是他的那双蓝色的眼睛,我不由自主地叫了他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被我从诗文里截取的太阳。他是我的太阳,是我犯错时足以回头找到且不会丢失的人,因为从来没有人爱他。他不被任何人所留恋,眷顾。我在那生着一头金发的姑娘向他表明心意之前给他划上了很长的疤,为他找到了用以修养和避而不见的借口。

他就是不应该被人爱着的,尤其是他表面上大大咧咧故意不去读懂空气,内里却极为温和的,总让人忍不住靠近的人格。我讨厌他在七点钟找我时身上带着的姑娘精心弄出的香水味,以及他总是对别人那么温和的模样。

我毁了他,对,我承认。我毁了他的脸,蚕食他总是向着光以及温和的心性,他终于能学会听我的话,做我让他做他的事。没有人再向他暗送秋波,也没人会因为他生得好看的容貌多看他。这很有快感,不是说他终于被人所厌恶,而是——而是我终于能向他证明,别人所喜的不过是他的样子,只有我一直在喜欢他,喜欢他的一切,容纳他所有的缺点。

是的,你看那些因为他的脸他的疤而恐惧的人们,他们哪里会爱他呢?除了我,除我以外哪有人会呢?他就是这样,他就是不该被爱着的。

“您在叫我?”病人歪着脑袋,“我好像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你是怎么知道的?”

于是我只能干笑两声,“是啊,不过多新鲜,阿尔弗雷德这个名字太普遍了。”

普遍到只要我肯,我可以在一天之内找到不下五个拥有这个名字的人,他们无论容貌还是性格都不一样,并且不是我所喜欢的样子。

大约五个小时后我就回到了家,给自己充了咖啡,继续看之前阿尔弗雷德从我的书柜里翻出来的极为古老的全英书,前几页显得极为破烂,而且有牙齿啃咬过的痕迹。相比起他因为发疯或是疼痛而咬紧这个我更愿意相信是偷进来了一只贪吃的老鼠。

书很难看,我讨厌成片的英文,但除此之外我无事可做,自从被免职,接受强制的心理干预之后我能做的是也就越来越少。我想按照别人的想法,我会在两个月后被关起来才能保证我不会做一些伤害别人的事。

可这显得很幼稚,我并不喜欢伤害自己或者别人,就算是对阿尔弗雷德也没有想过。嘿,仔细想想吧,我会让他感觉到痛只是向他证明他还活着不是吗?

半小时后说不清是因为劳累还是别的,我明显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住了,而且是一双我很熟悉的手臂。我抓住他的手,迟钝地往后看,然后我对上了那对蓝色的,没有被我破坏的眼睛,他白皙的,还有伤疤的脸上还带着笑,于是我吻了他。

他消失了。

等我反应过来之后才发觉又剩下了我一个人,我把地上的早就被打碎的杯子碎片捡起来,又丢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一切的声音都在逝去,呼吸声也只剩下我自己的。我的脑袋里只剩下他的脸,那让我忍不住为之而喜的眼睛。

可我又发觉,那些都不在了。从很久之前就不在了。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能看到他的眼睛,抚摸并亲吻他的脸颊和略为突出的眉骨,以及额头。

你还在吗,阿尔弗雷德?我问他,跟着这个疯了的世界运作起来,头痛欲裂。

冷汗开始往外冒,合着一些我所不知道或是不理解的感情让我的骨头发出哀鸣,位于胸口左方位置的器官终于开始疼起来,像是很久很久之前那样,致命的疼痛。

我抓着胸口的衣服,企图得到我最后的,让我还能活着的空气。所有这些天,这些年里积蓄着的终于在今日于我心脏之上撕开了一道口,拼命地往外钻着,并不时地用它早已被凝上了硬痂,破碎不堪的表面探出来的长刺一下又一下地割开那里的血肉。

仿佛窒息一般,周遭是蓝色的海水,混合着沙,水草点点地钻入我的鼻孔,嘴巴,让我更痛,更难以呼吸。我濒临死亡,连反抗该如何书写都不知道。我只能在“海水”中艰难睁开眼睛,求救一般地妄图抓住那向我伸过来的,已经爬满了伤疤的手臂。

你还在,对吗?我对他大喊,然后被海水呛到,再难以开口。慢慢地我难以睁开眼睛,所有的一切都模糊,我只能不断地伸长自己的手,抓住那唯一能拉我上岸的手。死亡没能过早地吞噬掉我,我被拖拽着,终于获得了我所渴望的氧气。

是你吗?

不是。我回答了自己。

我撕掉了那本书,并疯狂地砸着所有我能弄坏的东西,我学着阿尔弗雷德那样,打碎了仅存在那的一瓶酒,然后拿起碎了的酒瓶掉下的玻璃片,扯开领口贴着皮肤割了下去。在每日精读的书册里,记着那么一句“有着同样伤疤的人会彼此分享痛苦的果实”。

血隔了一小会才流下来,在之前的那段时间我艰难地找到了厨房,狠踹了好几下才把并没有锁上的门踹开。这里可不是个好地方,我们曾经在这里发生过很多争执,包括生日什么的,不过现在都没有了。

我忍着疼痛打开瓦斯,开始任由它肆无忌惮地充斥空间。那股恶心的气味涌出来时就带动着我不停地咳嗽,喘息,把伤口带得生疼,好像皮肉被铁钩勾住不断外咧。

阿尔弗雷德喜欢灰蒙蒙的世界,他曾经对我说,尤其是没有光的时候,人们会以为他们瞎了或是世界末日要降临。没有光,没有希望,活着就轻松得多了,轻松到天天渴望死亡而无从下手。

我看到那些被称得上残忍的小家伙们钻出来,逐渐占据这个空间,像是食人骨头的蛆虫那样让我着实感到恶心。于是我极为落魄地走到浴室,用手捧着水不断冲击脸部,来冲去那种恐惧,甚至为了防止身上埋着那股气味,我不得不脱下白色的衣服走到可以让我躺进去,并且盛满水流的器具里。

这并不是什么如果新生的感觉,这只能算是我每天都要重复的动作,这是阿尔弗雷德为我命名的,他说我是在洗去身上的肮脏和罪恶,自以为是的赎罪。而当水彻底淹没我的衣服时,我的腿快要支撑不住被水压断,但至少它代表着那恶心人的“蛆虫”没有附着在我身上。

顺便一提,阿尔弗雷德永远不会知道,在他的房间的柜子里,有着他一直想看却不被给予的日记。因为我知道他永远不可能打开那个放着安眠药的柜子,我明白的,他害怕那些药。

好吧,现在我的大脑已经不能够让我有十分顺畅的剧情发展,仔细想想,现在是一切尘埃落定等我结束的时候了,那些我曾经遗落的,总是保留下来的细枝末节的东西,在这时慢慢做完岂不是更好?

我知道我自己濒临死亡,所以我不得不把现在所有能想的,没做完的列举出来。现在我打开了瓦斯,并洗干净了身上的血,撕掉了那本书,并也给自己落上了伤疤。

接下来楼上的房间,几乎是浑浑噩噩,由于伤口疼得厉害让我有些恍惚,所以我不自觉地以为又是阿尔弗雷德作祟,我找遍了沿途地每个角落都没有找到他,可能他觉得在我叫醒他之前要和他玩躲猫猫。

我窝在角落里,轻声地叫着阿尔弗雷德,希望能得到他的回答。他总是这样,总喜欢等我放弃一切时轻声叫他,我叫他,一直到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我拼命地咽着唾液,让自己的喉咙不至于冒出烟来。也许他不愿意出来,他总是很擅长躲猫猫,对。

可我放弃了,毕竟我从来没有在这一方面赢过他,他自己也知道,只要他肯,他就可以远离我,并且再也不用看着我这张脸感到厌恶。他可以逃走,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孤独地享受一生或是别的。

可是他没有。为什么?因为他爱我,他的眼睛离不开我的身体,他早已对痛觉麻木的身体离不开我的体温,以及他所有的憎恶和痛恨不能没有发泄点。

这的确很让人不解,可这确实是我们的爱情的所有成分。

我跪坐在角落想了很久,待到一切感情终于被剖得清晰我才睁开眼,极为嘲讽和感到幼稚。这扭曲的一切早就该结束了,只不过我们在互相怜悯而已。我拿过角落里的打火机,打开了那个柜子,里面就放着一本日记,旁边还有一瓶药,安眠药。

我曾经想过把我的日记全部念给他听,把我曾经记录的所有与他相关的事情全部还给他,我在等一个契机,让我可以把一切公开给他,就差一点,我抓起胸口贴在心脏上方的衣服,就差一点,他就会知道了。

而现在,一切又似乎没了意义,我找不到和我玩躲猫猫的他,只能自己孤独地翻开纸业,这一切都在随着他的隐匿而失去意义,我无奈着,干笑着摇头。

而后我终于打开打火机,看着火焰席卷它的内页,我看到最开始,小时候的歪歪扭扭的字体逐渐被星星一样的火吃进去,一点接一点,甚至留下不满足的火苗,最后留给我黑色的东西,很容易就碎成粉末。我想一直捧着它,直到它烧得只剩下灰,然后阿尔弗雷德会偷走它,在晚上睡前翻开偷看。可最后我放弃了,火舌舔上了我的手,烧得我的血肉发出声响。

我用放了几个月的给阿尔弗雷德放在床头冷水泼在手上,看到发红的皮肤就像是正在锤炼的烫铁,冷水流下的时候几乎能听到细胞和血肉争相哀鸣,水蒸气裹着血液肆意挥洒。

一切都开始了倒计时,值得欣喜的是这一切的扭曲终于要回到正轨了。这次我独自一人走出来,把门关得很严。

可我无法让自己不去哀伤,我比阿尔弗雷德更加害怕孤独,这次我看着空荡荡的,被烧得极为丑陋且没有抓住另一只手的掌心,抑制不住地叫喊他的名字,我告诉他我回来了,我会告诉他我的太阳是什么,还有所有他想知道的。

“可我想看你的眼睛。”我听到他说。

“我不需要医生,不喜欢吃药,更不会闹着跳楼自杀或者割腕上吊,我想看你的眼睛。”

“我比你正常,布拉金,疯子是你不是我。”

“我?我喜欢你,信不信是你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你总不能逼迫你的大脑去相信或者撕裂我的嘴,哦,也可以缝合。”

我顺着他的声音看下去,当我从楼梯往下看,看到他正抚摸自己的脸上的伤疤。他不是我最后见他的那样的一堆骨和肉,他的脸上没有血,身体也没有扭曲,他仍然是那副模样,略长的金发,翘起的一撮毛,还有五官样貌。他穿着从我那偷来的白衣服,七点钟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看着我,浅于海蓝色的眼睛蒙上一层灰黑色的尘埃。

而我终于记起那场雨,记起他对我说的话,他说他要看我的眼睛,而我回了他,“那挖出来送给你好了。”

他终于抬起了头,而我看到的是他那张白皙,并没有任何伤疤的脸,那里还有一对干净的眼眸,略浅的眉。

“你真好看…”我很轻地告诉我。

“什么?”他弯着眉眼笑起来,略长的发还有一些埋在衣服里,贴着后颈——或许是为了挡住那里的疤。

“你真好看。”我对他重复,“你的眉眼,鼻梁,还有唇,像我说的,很好看。”

“谢谢,你的眼睛也是。”他歪头,走上了楼梯,“可你应该把它赔给我。”

我冲下去抱了他,收紧了手臂拼命地把他勒进我的身体,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也因他攀上我脖子的手逐渐感到缺氧。我无意去挣扎,任凭一切空气被剥夺,我宁可他掐死我,随便怎样都好,只要是他。可我还是没能如愿,在我断气之前,他的脸扭曲起来,连带着他的身体一起,他的五官开始模糊,恶心的蛆虫逐渐爬上他的身体,血从皮肤下渗出。

我求他不要离开我,可他又在我的眼前消失。我知道他只是因为我没有把眼睛给他而生气,可这我可以做到,只要我肯。只要那么做了,他就会回来拉住我的手,带我离开。

所以并没有犹豫地,我回到浴室,找出我早就放在那里的器具。丝毫没有困惑地仰起脸,把液体慢慢举过头顶,我看到它不安地流动着。这个角度我能看到好多东西,比如墙角无人打扰而生出的蜘蛛网,因为阿尔弗雷德而碎的一孔灯。

我看着液体开始坠落,很慢很慢,而我睁大眼睛等待着,就像要给婴儿提供等待他的温床。世界的色彩即将与我擦肩,此后再也无法相碰,液体会抽干我眼睛里的水和血,会灼烧我的每一处血管,我会失去眼睛,再也无法睁开。

它落下来,我也听到血肉声嘶力竭地叫喊,血管就像孩子一样痛哭起来,没有任何目的性地仅仅为疼痛而哭。我能听到血管扭曲的声音,连血液的流动都变得困难,硫酸像虫子一样拼命地往里面爬,不停地啃咬我的神经和血管,大概是疼,刻骨铭心的疼痛,它们吸食着我的血液,极尽贪婪。

我不清楚我有没有在哭,或者说因为疼痛而拼命地流下生理盐水以渴望冲掉硫酸,我忘记了用水冲去,最后血肉粘合在一起,我几乎能感觉自己被硫酸毁掉的脸的恶心与丑陋,却如获新生。

这是最好的结局。我会像老猫一样死在门口,一点也不曾停留,接下我会变成腐肉,最终与他重逢。

疼痛和狂喜压着我,让我喘过气,我把脑袋埋在水里,抚摸自己皱巴巴的皮肤,恍惚着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地,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疼吗?”他说。

“疼…”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抓住了我的手,“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因为我感觉到疼痛的时候。”

疼痛?我们的故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又从什么时候走向高潮,我在什么时候见过他,又在什么时候喜欢他。

我记得,我记得小时候我的父母去世,被弗朗西斯的父亲收养,那位老父亲不止一次地为他朋友的死而惋惜,有的时候我和弗朗西斯就在旁边的角落里呆着。他不知道,每当我听到他的哀叹都会忍不住流泪。我很庆幸会有他们这样的一家人愿意收留我,比起我的家,我更喜欢这里,在我十岁生日时,弗朗西斯给我买了一只蓝白色的小鹦鹉,我很感谢他,感谢他为我驱散阴霾。

而后来,我遇见了他。是在十四岁,在我去商店买糖的时候看到,他浑身脏兮兮的,身上有很多伤口还在流血,额头上的血流到了眼角。他看着我手里的糖和汽水发呆,海蓝色的眼里快有星星冒出来。

那是第一次感觉到疼痛,在我根本就找不到的左胸那里的器官。于是我偷偷地跑到他身边塞给了他好多糖,他在恐惧里喝了一些汽水,可我也没想到他的胃会因为这个而剧烈疼痛——当然,这个我不知道,这是偶尔一次聊天是小贩告诉我的,他当时还以为他要死了。

那时仅仅是我生命中的小插曲,我仅仅记得他,虽然并不深。在以后的生活里,我和弗朗西斯一起选择了医学,我逐渐不愿意和别人多沟通,宁愿操着一把手术刀在安静中度过,在无力回天时为生命感到惋惜。

对于生命这种东西,看淡的只是它的逝去,如果它还活着,我会倾尽一切努力,如果它留不住,我也会自责惋惜,而不会难受得像快死的老人。可当一切到了临界点,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看到了门口老死的黑猫时,所有做过的错事,用以赎买罪恶的金钱,以及不得不去面对的已经死去的生命全都爆发出来,我开始流泪,刺痛。泪如泉涌,一发不可收拾,我等着阿尔弗雷德的到来,将要用我剩余的生命向他,以及他的哥哥赎罪。

那天下了一场大雨,七点钟的街道显得更加冷清,我埋葬了老黑猫,不知道我走到了哪条街。我在空荡的街头看到了他,落魄,像条流浪狗。

我拿不出任何施舍和可怜,根本不知道怎么样安慰他,因为我是罪魁祸首,我才是施恶的人。隔着不远,我抱着怀里老死的猫,蹭它冷下去的脑袋,雨水把他的肩膀打得低一些,更低一些,后来他也倒了下去,身体贴在冰冷的道路上。

疼痛在瞬间充斥了心脏,我走过去,看着一动不动的人,他的胸口还在起伏,看到我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晃着我的胳膊,泪水从他接近血红的眼睛里流出来。

“他死了。”我说。

他愣了一会,然后笑了,“我知道,你说过了。”

“你愿意来我这吗,既然你不肯接受该有的赔偿。”我说,“全当我这是向你赔罪。”

“你错了?”他睁大眼睛,“你不是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吗,布拉金?你自私,自视甚高,还虚伪,这样的你会觉得你自己做错了?”

他拒绝所有护士安葬他的哥哥,不惜用割断自己的脖子来威胁他们远离。到最后马修被安葬时,他带着无数条不致命的伤口妥协,在一个极端偏远的地方置了一个小小的土堆,以及墓碑。

可那是没有人的土堆,只有一次又一次换新的糖纸,此外墓碑也很丑,简陋得很。那天也没有葬礼,只有我陪着阿尔弗雷德毫无意义地埋糖纸。

那天他也跟我回到了我的住处,把我们的生活打开了一个开始扭曲的按钮,他太过分了,他总是想着杀了我,无所不尽其极。我也不明白是为了什么,我变得和他一样,甚至迷恋上了伤害的快感。

于是悲剧也就开始了。慢慢地,我们都在改变,我迷恋于隐藏在皮肤之下的血管,迫不及待地想要感受它的脆弱。每次我发觉他躺在我的怀里睡着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去咬他的脖子,撕扯他的皮肉。

同时我还要帮他避开那些喜欢他的姑娘,用所有的方法。可那些哪有从他自身原因否决来得轻松?于是这更成了我伤害他的原因,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割开他的皮肤,划断他的血管,欣赏他带给我的极为好看的画面。

没人能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尤其是那白皙的皮肤下开始有血流出,或是别的。我这么做的借口很多,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找,我可以对外说是为了制服他这个疯子,也可以对他说是因为他的口无遮拦而造成的惩罚。

而当我伤害他时,我是感觉不到痛的。那时我的心麻木得很,我只想得到我想要的,他的服软,疲态,以及乖乖听我的话不去触碰我的底线。

这种感觉真的很恐怖,真的——我控制不了自己,身体的本能已经让我趋向疯狂和占有,当发生过后我再想起时,所有的歉意和后悔已经成了他眼中最廉价和恶心的东西。

但他没能撑到最后,他慢慢地绝望,并乖乖接受,他开始接受我给他的生日,接受我让他做的事。在之前我让他坐着他就偏要站着,可现在不一样了,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让他喝掉那极为苦涩的药他就喝,让他捅自己一刀他也捅,用被血染了的肩膀向我交差。

痛,真的很痛。我希望他反抗我,而不是这样顺从,他每时每刻都在告诉我他的所有意识已经被我彻底击垮,接下来他只需要像一个连了线的木偶娃娃执行我的一切指令。

我不需要,也不能接受。我本以为我们的意志可以让双方互相折磨到死,可现实告诉我并不是这样的,他逐渐趋向死亡,让我根本无力再拉住他。

当他做出一切妥协时,我知道我即将承认我喜欢他。但这称不上爱情,就像阿尔弗雷德说的,我配不上爱这个字。早在他的亲人死去时,一切就都没有资格了。

可我爱你,阿尔弗雷德。这是我唯一还能够拥有的,向你倾诉的权利。我不加掩饰地将我的原罪,我的痛苦的缘由和精神的的寄托,或者说我的太阳告诉了你。所以,你为了毁了我真的选择了自杀,对吗?

是你不能接受我爱你,还是憎恶和厌倦?你无数次问我我的太阳是什么,而我一直向你保密,我知道我是万万没有资格说出你的名字的,所以我无数次对你保持沉默。可一切都变了,扭曲到了一定的程度再也改不过来了。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回到从前,而不是像个奴隶或是仆从一般听我的话,我已经做不了什么了,所以我抱着最后的希望告诉了你最后的答案。

于是你给了我你最后的,算作是摆脱扭曲的唯一一个做法。每当我回想起那个场面,你离我那么近,而我却根本抓不住你,我的心脏都会被慢慢拆解,里面的每一条血管,每一个跳动的肉块都在紧缩着,疼痛难忍。

那么阿尔弗雷德,到底是你更残忍还是我更残忍?是我给你的麻木更甚,还是你用死亡来摆脱扭曲的方式更让我痛苦?没有答案,根本没有。

我敢打赌你永远都不知道我曾偷偷地亲吻你皱着的眉心,趁你睡着时抚你的伤疤,不停地懊恼和忏悔;你也永远都不知道我对你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在你的早餐里多加的糖和牛奶,以及你从未被沾上碱水的刀叉,因为手心满是被烫出来水泡的人只是我。

如果我们拥有同一天生日该多好,让我有一个可以合情合理对你温柔的原因,而不会让你觉得我在施舍,我可以为你做蛋糕,即使我总被你说笨得连奶油都不会买。

可惜了这些从未说出口的情话。

他死在我眼前之后,疼痛便成了家常便饭。只要我还知道我还活着世界上,拥有呼吸便会感到疼痛。

“伊万,”他打断了我,“你记起来了吗?”

一直都记得,那些深深地埋在大脑深处的东西,所有的我们的故事,还有别的,一桩桩,一件件,数都数不完。我无法回答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痛,或许很早,也或许一直没有。

他已经彻底融入我的生活,无法割离舍弃,我明白这种名为爱的东西,但我没能告诉他。

他彻底离开我的那一瞬间,我只知道,天,终于暗下来了。而我的罪终于被判决,一切都尘埃落定。

“我还记得。”我笑着对他说,又觉得做出表情太难。天暗下来了,再也不会天亮,连带着我的罪恶一同在黑夜里无所循行,我本就该如此,我要去找他了。

我扶着墙壁走到梳洗台前,拉开下面的柜子,找到我曾经放在这的一盒火柴,我用并不颤抖的手抽出了一支,推开门走出去,嗅着难闻的气味。

在没有光的世界里,我仿佛看到了他,他正从灰蒙蒙的世界里走出来,带着满脸欣喜和孩子般的笑,想要拉住我的手。

我对他笑着,擦下了火柴。